你在这里

直面武斗

武汉“悍”人

1967年中国大乱,到处夺权,全面武斗,林彪借机发动“揪军内一小撮”。7月下旬谢富治、王力拉一派打一派,挑起武汉两派群众严重武斗,同时借祸于武汉军区司令陈再道,各种消息飞长流短,一时武汉成了关注中心。

我和一些同学决定南下去武汉,一是去支持当地文化大革命,二是继续南下到越南去打美帝,支援世界革命,这是那个时代的时髦。

8月初,按红卫兵串联的办法,我们没有票就上了长江船东方红一号。长江轮船从上海十六铺码头开往武汉,顺黄浦江拐进长江逆水而上,水面宽阔,两岸尽是翠绿,过南京后,两岸山多了。船过安庆时,广播喇叭叫大家离开甲板和船舷赶快回船舱,关上舱门,说是岸上两派武斗子弹乱飞要伤人,大家好一阵紧张。船过九江,鄱阳湖水色碧青,湖口的长江水则显出黄色。青水黄水各流各的,很是奇特。船开了整整三天到达武汉,停在长江大桥边码头。

我们到武汉水运学院与先期到达的同学会合,看到水运学院8号楼被火烧得一塌糊涂,说是前些天武斗中被“百万雄狮”火攻烧的。大街上到处是“天亮了,百万雄狮垮台了!”、“打倒陈再道,解放全中原!”,什么“油炸陈再道,火烧钟汉华!”等标语,有的标语很幽默,如“天亮了,武汉公鸡下蛋了!”。

8月的武汉热的象蒸笼,头天晚上我们睡在武汉物资学校的楼顶平台上,到后半夜才凉快些。但一个晚上枪声不断,看来两个对立派还在明争暗斗。第二天一早附近汉阳毛巾厂的“钢工总”说有情况来求援,我们便一起登车而去。卡车上的武汉造反派都带着枪,车头两边各站着一个提着手枪的小伙子,一路上好不威风。

到了一工地并没有出情况,汉阳分部一个负责人叫驾驶窗边的小伙朝天打两枪示威。那小伙子跳下车拔枪猛吼一声“打”!就朝天啪的一枪。这一枪出乎意外的响,街上人们都惊惶了。工地里出来个人嚷嚷:“没事打什么枪?不准打!”那小伙子理都不理他,掰开枪看还有一颗子弹,挥手就往那人脚下“啪”的又一枪,子弹在两个人的脚掌之间地上打了个洞,一股烟冒上来,那人只好缩缩头颈退回工地。真是个无法无天的年代,有枪便是草头王,威风!

我们带着“上海红革会”的红袖标,在武汉很受待见,武汉肉联的造反派叫我们去那里。武汉肉联已经被军管,驻了解放军。当时许多工厂停工了,但肉总要吃的,武汉肉联还在开工。解放军带我们参观肉联厂加工的过程。那里是当时亚洲最大的肉联厂,火车直接开进入工厂,可以运进整车的猪,成群的猪沿着楼道旋转斜梯一直从一楼被赶到五楼,然后从那里开始被清洗,电棍麻醉,吊起,放血,吊入盛满开水的刮毛机,开膛,分割,一部分冷冻,一部分制成熟肉、香肠、罐头,猪肉加工全部过程都在五层大楼里完成,最后猪肉的成品从一楼运走。

一个军官低声告诉我们:这里的人“悍”哪!他指着冷冻车间说,武斗时,一派抓了另一派的头头,就把那人关在冷冻库里面冻死了;那个刮毛机,武斗时有人被扔进去烫死了。

我们去了著名的武汉长江大桥,8月1日那里举行纪念毛主席畅游长江的军民渡江活动时,两个对立派组织发生严重冲突,在长江里动了刀棒棍枪,死伤多人,现在还在江里捞死难者的遗物,江边桥下遗留不少鞋子、帽子、书包。我们又去了武汉军区洪山宾馆,那里在武斗中被打得门倒窗破,一片狼藉。红卫兵接待站就设在那里,想离开武汉去各个方向的火车票就得到那里解决。

桂林乱枪射杀

8月下旬我们决定离开武汉继续坐火车南下。铁路运输非常不正常,列车开开停停,有时一停就是半天。车到长沙停下来,列车员说,长沙的“湘江风雷”与“高司”两派还在武斗,已到了车站附近,造反派要上车查旅客的行李有没有武器,要大家有所准备。

造反派到底没有上车,但火车徐徐开出长沙火车站时,车尾铁道两侧便对着打起枪来了,密集枪声如连串鞭炮响起,我们大家赶紧躲到车厢座位底下。车过株洲,那里也在武斗,载着武装群众的汽车在公路上呼啸而过。车过衡阳,列车又停了,列车员说火车头开走了,不知啥时才能走呢。我们饿得不行,就下车弄点吃的。街边卖醪糟鸡蛋,一毛钱一大碗,还卧两个鸡蛋,好吃极了。看见湘江离的不远,正是大热天,我们还到湘江里游了一会泳,体会一把毛主席当年豪情。赶回车站,列车还呆在那里没动。衡阳也在武斗,到处是载着武装群众的汽车呼啸而过,呈八面威风。

车到桂林,说是再也走不了了。我们下车,对面东方红饭店墙上赫然八个大字:“兵管单位,来者必歼”,意思是红卫兵已经进驻了这家饭店。还有“六九五五就是好,支左不支保”,长短句,押韵,还顺口。六九五五是支左解放军部队。

我们先到了广西师范学院,已改名为广西革命大学。那里的“革老大”与北大红卫兵刚发生过冲突,不欢迎外地红卫兵,我们就去桂林市委,在市委礼堂住下,那里已经住了不少各地红卫兵。桂林确是个山水里的城市,抬头一看,就是高高低低好看的玲珑石头山。桂林真小,就一条直通火车站的马路比较热闹,公共交通就一条1路公共汽车。

8月的桂林白天太热了,路上人很少,商店大都不开门,仅几家冷饮店开着。桂林的冰棍很好玩,手指一般粗,2分钱可以买一把好几根。傍晚时分热气渐退,商店才陆续卸下门板开门了,商家在自家门前泼着水降降温。风景区阳朔武斗正闹得凶,汽车不通,我们就去别处。广西革大校园里有座独秀峰很美,石梯通顶。到峰顶木门锁闭,门上书写:“文攻武卫,来者必歼”。后来还去了七星岩,芦笛岩,文豪郭沫若曾到此一游,题的诗词煞是好看,那时候喜欢“毛体”,也喜欢“郭体”。

8月的广西武斗正酣,南宁武斗,柳州武斗,铁路动辄被封闭,再往南走,火车不通了,我们取消了继续南下的计划,准备回家。在桂林站等了整整两天,实在人太多,终于同学们都挤上一节车厢,我硬是没挤进去,但也绝不下车,就站在车门的蹬梯上,自己给自己在两边扶手上系上一道绳子,似乎好保险一点。就这样车门也关不上,许多人挂在车门上列车就开动了,跟铁道游击队似的。所以我能理解印度和巴基斯坦的乘客挂满在车门车把上而列车照开不误,那肯定是人多车少,等不及了,才冒那个险。

等火车开起来速度越来越快,路旁的树枝差点刮到头上,火车头喷出的煤灰吹得抬不起头,真是可怕极了。幸亏这车开到桂林北站又开不了了。列车员说,前面一列火车开到全州遭机枪扫射,司机被打死了,铁路道口也被钉上道钉,列车不能走了。一停就是两天,那么多人吃睡成了问题,真是特别难熬死了。第三天中午,我排队买到两个碱放太多而发黄的馒头,走到列车一侧人少的站台上,一列火车正缓缓进站停下。这时我目睹的一场屠杀发生了。时间应该是8月27日。

车门一开,一个男人横着身跌下了站台,一伙持枪的青年男女跟随跳下,一边骂“揍他”、“毙了他”,一边围上去拳打脚踩把他打倒在地。那人急叫,是个瘦瘦的男人。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女子,长的挺清秀的,抡起步枪往那人肋骨处砸下去。一个男的一把拉开辫子女,倒退两步,拔出盒子枪“砰”地一枪,那人不叫了,一股血从胸口流出。那个辫子女就站在我对面不远,她“哗”的拉开枪栓“砰”地又给那个男子一枪,接着围着的几个人都端起各式枪支,扣动扳机一统乱打,顿时那人血流满身。

我们几个围观者就在几步开外,一见枪响惊惶后退,我跳下站台躲到对面列车底下,来不及躲的人背都贴在车厢上。我前面的一个围观者显然中了流弹,就是让打在月台水泥地面再反弹的子弹打中了,他退了几步捂着小腿也躺倒了。那个被揣下火车的男人中了足有十几枪,他在地上翻动了几下,摊开四肢,又抽搐了起来,抖了好一会儿,才摊在地上完全不动了,血流了满地。

激烈的枪声立即招来了许多人围了过来,这帮杀手可是杀红了眼,其中一个人从背包里“唰”地掏出一颗手榴弹,冲着人群大叫:“你们过来呀?我炸死你们!”围观者赶紧四散逃走。这帮人于是提起枪支跳上车厢,那列火车立即慢慢启动,竟然走掉了。一会儿,一队解放军喊着“要文斗,不要武斗”的口号走来,手里抬着一个竹梯和一大卷撕下的大字报纸,在站台两边设了警戒后,把那人抬起裹在大字报纸里,放在梯子上抬走了,随后提来一桶水把地上血迹冲走,站台又回复原样,空荡荡的,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下午,桂林北站军管组的人坐着“轨汽”(一种在铁轨上开的公共汽车大小的车),来回的往返于北站与全州之间,似乎是协商通车的事情。列车终于可以走了。我这回挤进了车厢,里边走道堆满了大包小包行李,座位坐满人,行李架上坐了人,座位底下躺了人,车厢的厕所里也站着人。许多人是以前从上海出去支援内地建设的所谓“支内人员”,他们从成都、重庆或昆明的三线工厂逃出来,碾转上了这列车,想要回上海躲一躲。他们那里武斗厉害,许多军工厂都卷进社会上两派的武斗,说是水上坦克都开上了嘉陵江。列车拉着满满一车人缓慢地过了一条江,列车员告诉我们,车过全州要慢速经过一段峡谷,不准开车窗,防止两边山上有人打枪扫射。终于提心吊胆地过了全州。

可笑的是,原先封锁这段铁路的全州造反派组织“联指”,到在全州车站上挂起了“祝贺胜利通车”的大幅标语,真所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过我们事后还是要谢谢广西造反派,他们武斗并封锁铁路,我们几个上海中学生才没有顺着铁路继续南下去支援越南革命,如果去的话,那就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在等待着我们了。

1997年秋,整整30年后我出差广西,列车从北京南下经过长沙,经过衡阳,经过全州,经过两边曾经架了机枪的“峡谷”,到桂林北站也停了下来。我赶紧下车找到几个上了年纪的车站人员,问他们,知道30年前这儿发生的血案吗?他们都摇头茫然不知。桂林北站周围已盖起了许多新的建筑,但站台还是老样子,空荡荡的。真是物是人非,“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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