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里

抢饭

1、儿时去舅舅家,十多口人在一起吃饭。饭做好后,锅台上摆一圈碗,一个个盛满后,再按主次一个个地端走。一次吃面条,我坏了规矩,抢先端了碗,狼吞虎咽划拉完,端着空碗又回去盛。此时妗妗还拿着勺子,正往锅台上第一轮的空碗里盛着,她回头看我,说:“这么快就吃完了?你是不是拔开头往肚里倒的?”

2、1958年得胜堡成立人民公社,社员们都吃大食堂。后来,大饥荒显现,食堂的食物每况愈下,人们开始抢饭。表哥曾对我说,1959年大食堂临近尾声时,每天下课,他都去“公共食堂”打饭,带回家里吃。走到偏僻的小巷,往往有人冲出来,一把抢了就跑,后来发展到大街上都有人抢饭,表哥就被抢过;后来就采取了全家在食堂等齐了一起走的办法。

3、记得读初中时,学校吃忆苦饭。一次,主食是把玉米面和其它杂粮混合起来,做成“杂和面馒头”给我们吃。以体会过去的劳动人民过的是什么样的艰苦生活,再来想想当时的我们是多么的“甜蜜”。

老贫农诉苦之后,忆苦饭开餐。老师本以为我们会难以下咽、痛苦不堪,但出人意料的一幕发生了:只见我们个个狼飧虎啖,似乎在吃什么天下美食。顷刻之间盛黑馒头的笼屉就见底了,抢先吃完的同学问老师:“厨房里还有吗?”教导主任心里象打翻了五味瓶,尴尬不已;班主任不再说话,草草收场。

“忆苦思甜”的主办者万万没有想到,平常只能吃到棒子面的我们,被突然出现的多种粮食的混合物“改善了生活”。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孩子吃得兴高采烈,刻意营造的悲苦气氛,被我们一举击破。很多年之后,同学还在想念那黑馒头的滋味。

4、吃饭是人生大事,我年轻时对此最积极。记得七十年代在内蒙古农大读书时,一到下课的点,那奔向食堂的人潮可不是轻易就能挤进去的。我曾经以为晚上半个钟头就不用挤了,但是后来才发现,真是too young,too native。不但玉米面发糕都成了碎的了,就连烩菜也成了残汤剩羹,没有一丝热乎气。

那时,对于新生来说,挤食堂绝对是一次全新的人生体验。而对于老生们来说,新生也带来了不小的“压力”。其实,作为一个小鲜肉也是蛮难的,想要安安静静吃顿饭都如此艰难。

5、1976年,我大学毕业来到包头电力修造厂上班。起初,厂里尚未给我腾出住处,让我暂住在东河宾馆,吃饭也只好在宾馆。宾馆的客饭十人一桌,菜量不大,标准也不高,每人每天一元。

记得一开饭,人们就像饿死鬼一样开始哄抢。往往饭还没上桌,菜就见底了。规矩人、动作稍微慢些的人往往吃不到菜,只能喝点汤。

春节回到呼市,和父亲说起此事,父亲向我传授吃大锅饭的秘诀。他说:第一碗饭,你不要舀得太满;第二碗,也不要舀满;第三碗的时候,能舀多满就舀多满。这时没人能跟你抢了,你就慢慢吃。编成口诀就是,头碗浅、二碗浅、三碗过来不要脸……

父亲的话在此地不灵,因为主食也是有限的。等我吃完第二碗,第三碗就没有了。后来我情急生智,吃饭时,坐在服务员上菜的位置。菜一端过来,我先接手,直接往我的碗里拨拉一些,然后便狼吞虎咽地大嚼起来。这之后,我每顿都能吃饱,到下次回家时,居然重了十几斤。

6、1977年,包头电力修造厂铆工班有个后生娶媳妇,向大家都发了请帖。那时,婚宴在饭店举行的很少,为了省钱,大多数人都在家里进行。有院落的,在院子里搭棚、设灶。他家住的是栋房,只好借用左邻右舍的房间来摆席。

此人祖籍山西,为人有点抠门。不但鸡上的是半只,就连鱼上的也是半片,人们有点腹诽。也许那天灶镬有点不争气,也许是厨师从中作梗,菜反正是赶不上趟。我们那桌都是年轻人,都是“大胃·刻薄非尔”。在一位师傅的鼓动下,大家配合默契,上来一盘菜基本上在15秒内就一扫而光。锻工班的一位师傅手疾眼快,吃光的盘他立马就给摞了起来。

上了半天菜,桌子上干干净净。只能看见中间有一摞盘,搞得东家非常尴尬难堪。那天我也参与了抢饭,因此吃的有点过量,走路都弯不下腰。

后来听一位南方籍的师傅讲,在南方结婚酒席上摞盘,意味可能娶两次;丧事酒席上摞盘,也有两次的意思,所以不吉利。我对此有点懊悔。

7、我们北方公司高头窑煤矿刚投产时,招来的采煤工都是近郊的农民。一天,我去检查工作,亲眼目睹了他们的进餐过程。那时正式的餐厅还在装修过程中,无门无窗也无桌椅板凳。工人们就挤在伙房里吃,或者打好饭端出来找地方吃。

那天,我们几位同事被安排在小雅间进餐。去小雅间要穿过伙房。走进伙房,只见一位胖乎乎的小媳妇,正把预先压好的面条,下到一口大锅里。面条刚下锅,这伙矿工立刻手持碗筷,围拢在锅边。锅刚开,面条还没熟,大伙就抢着下手往碗里捞。旁边有个大盆,盛着土豆汤,里面搁着一把勺子。抢到面条的人,拿起勺子就往碗里舀汤,然后蹲在厨房地下狼吞虎咽地吃。这些家伙满身都是煤灰,一双黑手到处乱抓,锅盆勺子上到处是黑印子。稍一走动,头上,衣服上的煤尘就会飘起来。

那个小媳妇一看锅里空了,就再端一盆生面条倒进去。挤在锅边的人又乱作一团,抢着去捞这团半生不熟的面条。后面的人挤不进来,双手向前长长地伸过来,像是要拥抱前面的人。门口又不断有矿工涌进来,进门立刻争夺碗筷。

那么多矿工,就一口大锅,中午时间短,煮面条又费时间,吃熟面条太不现实。我后来对厨师长说,以后快别给他们吃面啦,人多,闹不成。厨师长点头应答。

8、四舅的长子大锁子,1960年参军去河北。坐上一列闷罐子,叮零咣当、走走停停,半夜时分才到了天津杨村。

安排好住处,集合起来去吃饭,新兵鱼贯进入食堂。就在这时,惊人的一幕发生了:这些看似老实巴交的新兵忽然像疯了一样冲向装饭的笸箩,开始你争我夺。他们不是盛完饭走开,而是像坚守阵地一样坚守在笸箩旁。有些新兵甚至直接用手抓起米饭就往嘴里塞,现场一片狼藉。

排长大声喊:“不要抢!不要抢!管够!管够!”班长们则用力踹着新兵的屁股,大声喝斥着。可没有用,这一百多新兵就像一百多条饿狼,又像一群狮子在争抢一只羚羊的尸体。有的人军帽都被挤掉了,帽子从人堆中又被扔了出来;有些新兵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筷子上插着四五个大馒头。也不就菜,蹲在地上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喘着粗气说:在、家,吃、不饱呀!

表哥说,那天桌子上的几盘菜,几秒钟就见底了。桌中间一个小碟中放着四块红色的方块豆腐,表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筷子夹进了自己的嘴里,然后忍住巨咸咽进了肚里。同桌的人大为震惊和愤怒,也无人提醒那东西叫酱豆腐。多年后,当年的战友见到他仍然大笑捧腹,哎!那个年代那些从农村出来的成天吃烂腌菜谷面窝窝的人哪见过酱豆腐!

过了一个多星期,新兵的肚子里有点油水了,抢饭的风潮才渐渐平息下去。

9、我有个表弟1968年插队到山西宁武。那年年底公社设宴招待知青,宴席开始时,公社书记讲话,服务员同时上菜。那天,先上来的一盘过油肉,被一个同学把在了手中。人们虽然愤激,但见状也纷纷照此办理,于是再上来菜也分别搂揽在自己的怀中。一桌十个人八道菜,有两个人无菜,那两个人出于无奈,只好一人揪住米饭盆、一人拽住了馒头筐。

公社书记过来敬酒,他们有点尴尬。书记见状说,不要这样,咱们菜有的是。你们看看别桌的同学们是咋吃的,快撒手哇!于是他们才羞赧地把菜推向了桌中央。

10、七十年代初,我在山西上过一次农村的白事宴,他们那里白喜事都有装菜回家的习俗。虽然去之前我就知道,但我没想到会如此恶心。

先说说我坐的那桌情况,四个大人带四个小孩,加上我就五个大人四个小孩。在上菜之前那几个女人问我:你装不装菜?我说:不装,你们装哇!然后她们一人拿着一把袋子,准备就绪。

第一道菜一上桌她们就端走了,然后分别倒进各自的袋子里。开始我也没多想,再说那些我也不喜欢吃,随她们吧。可是这之后连上的鱼啊肉啊全被她们瓜分了,她们的孩子说要吃,她们就从袋子里夹一点给他们。

等到上丸子的时候,我刚拿筷子准备夹一个,她们又端走了,又倒进她们的袋子里。我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所措。她们看着我,问:要吃吗?我尴尬地说:不吃了!不吃了!

最后上的一盘扒肉条,在桌上也没有停留一分钟,就见底了。从头到尾,我只吃到了三个菜,而且全靠动作快。菜上完了,我的碗都没弄脏。

11、得胜堡原来办红白喜事,大锅饭从来不够吃。因此形成一种不好的习俗,只要一开饭,许多人就拿盆端锅去抢。一个女人,抢饭中还被烫伤了胳膊。下大同治了半个月才好。有些人抢回家吃不了,就拿回去喂狗喂猪。村主任老仇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就召开干部会要研究解决。

会上,有的说,这种风俗习惯不是光咱们村有,十里八乡都这样,不好改。有的说,这种风俗由来已久,不好管,如果人家不听怎么办?仇主任就给大家做工作,说,村规民约有规定,办红白喜事要文明,要节约,反对铺张浪费。抢饭风俗,既浪费粮食,又很不文明,抢上饭的,吃不了;没抢上的,饿肚回家。办事的主家不敢说,不好意思管,我们当干部的,再不管,就没人敢管了,这是失职,是不作为。我们一定要就要勇敢的站出来,坚决管,管到底,不能再让这种不好的风俗延续下去了!

他们研究了几条规定,张贴在村委会门口,同时向村民进行了宣传,宣布今后一律不允许拿盆端锅去抢饭。村干部还进行了分工,按照住址,村主任负责二、三组,村支书负责一、四组。

开始有人不信村干部能管得住,能那么认真,在办红白事时,仍然拿盆端锅去抢饭。一看村主任和村支书一直严肃地站在门口,严看死守,只要有拿盆端锅的,一律不许进去。这样坚持了两三回,就把这个问题彻底解决了。

现在得胜堡办红白喜事,一个拿盆端锅去抢饭的都没有了。以前吃面150斤不够,现在50斤还吃不完。以前馒头800个不够吃,现在400个还剩不少。

关键词: 
栏目: 
首页重点发表: 

Theme by Danetsoft and Danang Probo Sayekti inspired by Maksim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