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朱翊清笔记《埋忧集》中,有一个《虎尾自鞭》的故事,好玩得紧。
扬州人某甲,带儿子到荆楚之地游玩。路过湖南九疑山时,日暮途穷,向路旁一寺院借宿,被安排住在僧楼上。
那天刚好十月十五,月圆之夜,僧房无聊眠不得,父子俩便倚窗赏月。忽然一阵大风,山林震动,树叶簌簌落下,风过处,便见一只大老虎跳进寺院后园,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放声大哭,哭声极尽凄楚。
父子俩正骇异,更奇怪的事发生了:只见那老虎将尾巴舒展开,像鞭子一样猛抽自己的背,足足抽了几百下,抽到筋疲力尽,才翻墙而去。
这一幕,看得父子俩目瞪口呆,整宿不敢睡,胆战心惊坐到天亮,找到寺里和尚,将夜里怪事告知。
和尚一脸淡定,说这没什么,贫僧见多了。
那你知道老虎为啥哭吗?
和尚说,虎是很健忘的畜生,每次吃人的时候,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在吃人,等到发现吃的是人,那人已所剩无几了。但它所吃的人,只有手脚不能消化,就梗在它胸腹之中。风清月朗之夜,每当想起一生中吃过的人,眼泪便落满了南山。因为它觉得,天地有好生之德,我却为了口腹之欲而吃人,实在无法原谅自己,所以就用虎尾当鞭,惩罚自己。但是,下一次肚子饿的时候,有人路过,它又故态复萌,继续吃人。
老虎吃人,吃完又自抽自责,过后再吃,再抽,无限循环——和尚错了,这不是健忘,而是肉食动物天性决定的。
相信肉食动物会有良心上的不安,这不是神话,而是童话。
神话是成人的幻想,童话是小孩的精神糖果。
但这样的童话,在古代,竟是一种广为流传的“常识”。故事最后,作者朱翊清说,他从小就听老一辈人讲过,老虎吃人,都是从脚开始啃的,然后一口一口往上,吃到头,才发现自己吃的是人,心有不忍,落泪而去。
朱翊清说他第一次听到这说法时,就觉得这是大人蒙小孩子的,可后来读唐代笔记,有一则改变了他的看法:
唐穆宗时期,有姓孙和姓李的两位读书人,平时关系很好。某日,孙生忽然听说李生失踪了,他家人找了他很久,也没找到。后来便听说,李生已化为虎。某次,孙生有事出长安,路过华阴山下,忽听得草丛中传来一声虎啸,接着又有人说话:“故友别来无恙?”原来真是李生所化之虎,知道孙生路过,向他打听家人平安否,说着说着便痛哭起来。孙生请他出来相见,虎说不行,我现在已不成人样,出来会吓到你的。孙生说难道你会吃了我吗,虎说我做过人,知道人是不能吃的,但每次遇到人,总是口水直流,无法自控,吃过后又后悔,后悔后又再吃……这次我不会吃你,不等于下次还会放过你,你最好别再路过这里了。孙生被吓到,满口答应,下次再也不经过这里了。此时,虎应该是想起两人之前的交情,悲伤逆流成河,口占两首七律赠与孙生,然后大哭而去。
朱翊清说,唐代笔记里的这个故事,跟他前面所讲的那个故事,在老虎吃人的细节方面有点小不同,但老虎对吃人的自恨自责,则是一样一样的。
最后朱翊清又总结了一下“中心思想”:“余独怪世之虎而冠者,其健忘既有甚于虎,而其忍于横噬以杀人者,初不知所悔也。呜呼!虎犹如此,奈何名之曰人,而反不如虎乎?”我倒奇了怪了,世上那些“虎而冠者”,比真正的虎更健忘,你看它们吃人不吐骨头,从来就没有后悔过。唉,禽兽都有良心,奈何被称为“人”的,简直禽兽不如啊。
末句庶几可改为:“虎犹如此,人何以堪。”
看来,古代文人还是天真了,他们想象力再好,也想不到,多年以后,有些“虎而冠者”,也会痛哭流涕地忏悔。
幻想老虎会忏悔,这是古人的天真;希望老虎自律,甚至以为这只老虎忏悔了,其他老虎就不再吃人,则是后人的天真。
这种天真,我曾称之为:与虎念经。
其实,凡老虎,都是一见人便口水直流的畜生。要想它不吃人,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它永远关进笼子里。
若没有那个笼子,所有的“虎尾自鞭”,不过都是在秀演技。
2024-04-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