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想看观点，标题就够了。
主要还是搬运故事，有新有旧。
故事来自《阅微草堂笔记》，作者纪晓岚应该也是个爱狗人士，书中至少有八篇以狗为主题的故事，今天再挑几篇分享。
先看别人讲给他听的（原文可跳过）：
阅微草堂笔记·卷九·如是我闻三
王征君载扬言，尝宿友人蔬圃中，闻窗外人语曰：“风雪寒甚，可暂避入空屋。”又闻一人语曰：“后垣半圮，偷儿闯入，将奈何？食人之食，不可不事人之事。”意谓僮仆之守夜者。天晓启户，地无人迹，惟二犬偃卧墙缺下，雪没腹矣。嘉祥曾映华曰：“此载扬寓言，以愧僮仆之负心者也。”余谓犬之为物，不烦驱策，而警夜不失职，宁忍寒饿，而恋主不他往，天下为僮仆者，实万万不能及。其足使人愧，正不在能语不能语耳。
诗人王载扬有一次在朋友的菜园子借宿，夜里听到窗外有人说，风雪这么大，太冷了，我们到空房子里避避寒吧。又有另一个说，园子后墙倒了一半，有贼进来怎么破？咱吃人家的，不能不尽忠职守。王载扬以为是童仆之类，负责守夜的。天亮开门一看，地上无人迹，只有两条狗躺在墙根底下，积雪都埋到肚子上了。
一个叫曾映华的朋友说，这是王载扬编的寓言，羞辱那些不忠的僮仆。纪晓岚说，犬生天地之间，毋需人鞭策，自觉守夜从不失职，宁可忍受饥寒，也不会抛弃主人。那些为人奴仆的，怎么能跟狗比。狗之所以让人羞愧，正在于它不会用嘴表忠心，一切都落实在行动上。
如果觉得灵异故事说服力不够，老纪又讲了另一个真实的故事：
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如是我闻四
舅氏张公梦征言，所居吴家庄西，一丐者死于路，所畜犬守之不去，夜有狼来啖其尸，犬奋啮不使前，俄诸狼大集，犬力尽踣，遂并为所啖。惟存其首，尚双目怒张，皆如欲裂。有佃户守瓜田者亲见之。又程易门在乌鲁木齐，一夕有盗入室，已逾墙将出，所畜犬追啮其足，盗抽刃斫之。至死啮终不释，因就擒。时易门有仆曰龚起龙，方负心反噬。皆曰：“程太守家有二异，一人面兽心，一兽面人心。”
老纪的老舅张梦征说，他所住的吴家庄西边，有乞丐死在路上，他养的狗一直守着不离不弃。半夜，有狼来吃尸体，狗张牙舞爪奋力护主，不让狼靠近。没多久群狼齐集，狗战至最后一刻，力尽而倒，被群狼分吃，最后剩一狗头，仍然双目怒张。这是张家佃户守瓜田时亲眼所见。
还有一位被流放乌鲁木齐的知府，叫程易门，某夜有贼入其室，得手后翻墙逃走，他家养的狗扑上去，咬住贼脚死死不放。贼抽刀砍狗，狗一直到死都不松口，最后那贼终于被抓。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当时程易门有一个叫龚起龙的仆人，正因为主人失势而落井下石。时人都说，程太守家有二怪，一个人面兽心，一个兽面人心。
人面兽心比兽更恶，兽面人心比人更善。纪晓岚在自家的狗身上也发现这一点。
阅微草堂笔记·卷一·滦阳消夏录一
先祖母张太夫人，畜一小花犬，群婢患其盗肉，阴扼杀之。中一婢曰柳意，梦中恒见此犬来啮，睡辄呓语。太夫人知之，曰：“群婢共杀犬，何独衔冤于柳意？此必柳意亦盗肉，不足服其心也。”考问果然。
祖母张太夫人曾经养过一只小花狗，后厨婢女们发现它老是偷吃肉，害她们被主人训斥，竟合力把它掐死。后来，一个叫柳意的婢女经常梦见小花来咬她，一入睡就不断说梦话，双手拼命掐自己喉咙，状甚恐怖。张太夫人开始怀疑，群婢杀犬，小花为什么只恨柳意？肯定是柳意也偷肉，小花死后不服。一拷问，果然。
最后柳意的下场如何，纪晓岚没说，但可以想象，毒打一顿后赶出还算轻的，被卖入青楼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那时候婢女也只是主人的私产，没有人权可言。
下面这个更精彩一些：
阅微草堂笔记·卷五·滦阳消夏录五
余在乌鲁木齐，畜数犬，辛卯赐环东归，一黑犬曰四儿，恋恋随行，挥之不去，竟同至京师。途中守行箧甚严，非余至前，虽僮仆不能取一物。稍近，辄人立怒啮，一日过辟展七达坂达——坂译言山岭，凡七重，曲折陡峻，称为天险。车四辆，半在岭北，半在岭南，日已曛黑，不能全度。犬乃独卧岭巅，左右望而护视之，见人影辄驰视，余为赋诗二首曰：“归路无烦汝寄书，风餐露宿且随予。夜深奴子酣眠后，为守东行数辆车。”“空山日日忍饥行，冰雪崎岖百廿程，我已无官何所恋，可怜汝亦太痴生。”纪其实也。至京岁余，一夕中毒死。或曰：“奴辈病其司夜严，故以计杀之，而托词于盗。”想当然矣。余收葬其骨，欲为起冢题曰“义犬四儿墓”。而琢石，象出塞四奴之形，跪其墓前，各镌姓名于胸臆，曰赵长明，曰于禄，曰刘成功，曰齐来旺。或曰：“以此四奴置犬旁，恐犬不屑。”余乃止。仅题额诸奴所居室，曰“师犬堂”而已。初翟孝廉赠余此犬时，先一夕，梦故仆宋遇叩首曰：“念主人从军万里，今来服役。”次日得是犬，了然知为遇转生也。然遇在时，阴险狡黠，为诸仆魁。何以作犬，反忠荩？岂自知以恶业堕落，悔而从善欤？亦可谓善补过矣。
纪晓岚被流放乌鲁木齐时，曾在当地养了几条狗。后来他获赦回京，狗全部遣散。其中有一条叫四儿的，怎么赶都不走，一直跟在车队后面，不离不弃。路上，四儿主动负责看守行李，各种严防死守，除了纪晓岚本人，其他人一靠近行李车，它就狂吠不止。
途经辟展七达坂（位于今吐鲁番市鄯善县），崇山峻岭，堪称天险，纪的车队有四辆马车，两辆过了岭南，两辆还在岭北，天已黑，山路根本走不了，只好停宿。四儿独自守在山巅，南北兼望，一发现哪边有可疑人影就冲下去。
纪晓岚被四儿所感动，路上就为它写了两首诗（见附录原文，值得一读）。
从乌鲁木齐到北京，八千里路云和月，足足走了四个月，四儿一直尽忠职守跟着。没想到，回京一年多之后，四儿竟在某天夜里被人毒死。纪晓岚责问仆人，仆人说这肯定是贼干的。可四儿虽被毒死，家中也没被偷。有人对纪晓岚说，应该是那些下人觉得四儿守夜太尽职了，妨碍了他们，所以才把它毒杀，嫁祸给不存在的贼人。
想来也应该是这样。纪晓岚安葬了四儿，还给它修了座坟，碑上题“义犬四儿墓”，又花钱雇人雕了那四位疑凶——也就是四位仆人的石像，胸口还刻上名字：赵长明、于禄、刘成功、齐来旺，准备让他们跪在四儿墓前，就像秦桧、王氏、张俊、万俟卨跪在岳飞墓前一样。这时又有人对纪晓岚说，你让这四个奴才呆在四儿身边，有考虑过四儿的感受吗？纪晓岚被一语点醒，就此作罢，但还是在那四个家仆的居所门楣上挂了块匾，上书“师犬堂”三字。
你们这些奴才，好好向四儿学习吧。
最后，纪晓岚回忆他是怎么得到四儿的：刚到乌鲁木齐时，曾梦见死去的老仆人宋遇来找他，朝他下跪，说：“念主人从军万里，今来服役。”第二天，当地一姓翟的孝廉就把四儿送来给他看门。看来，是故仆宋遇转生为犬，继续尽忠。但有点不解的是，宋遇生前在纪家为仆，阴险奸诈在诸仆之上，为什么转生为狗之后反而尽忠职守？难道是他自知因为恶业而堕入畜生道，诚心悔过，所以才来补过赎罪？
两个故事，同一个主题：奴才杀狗，主人惩治奴才。
群婢杀小花，表面上是小花偷肉，连累她们。实际上，婢女中也有偷肉的，而且肯定不只柳意一人。偷肉，有可能是因为饿，或者嘴馋。问题是，肉就那么多，狗也偷，婢也偷，偷多了主人也会发觉。更重要的是，偷是不忠的表现，不忠，那是要丢饭碗的。杀狗既是自证清白，也是为了掩盖劣迹，甩锅给狗。
而仆人杀四儿，却是因为四儿守夜太尽职。倒不是说，那四奴才一定就是家贼，大概率是四儿尽忠职守，纪晓岚太宠四儿，吃的、住的比其他奴才还好，奴才们羡慕嫉妒恨，心理极不平衡，才给四儿下毒。
可见，做狗也好，当奴才也罢，不忠，会被主人嫌弃；太忠，会被同类杀死。
大抵这就是大清版的底层互害罢。
所谓人性，食色之外，权是第三欲。奴才也不例外，奴颜婢膝久了，想过一把对另一个生命拥有生杀大权的瘾，就只能拿狗开刀了。不信你看，越是奴性十足者，对狗就越狠。
2023-10-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