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权臣桓温读《高士传》,看到写于陵仲子那篇,气得把书扔了,说:“什么人能对自己这么狠呢!”
这是《世说新语·豪爽第十三》的记载:
桓公读《高士传》,至于陵仲子,便掷去,曰:“谁能作此溪刻自处!”
《高士传》是西晋史学家皇甫谧写的,书中给尧舜以来近百位“高士”立传,陈仲子便是其中比较独特的一位。
陈仲子,战国时期齐国著名隐士。其先祖陈完,原是春秋时期陈国公族,后来陈国内乱,陈完举家逃到齐国避祸,得齐桓公重用,改姓田氏,家族也在齐国慢慢坐大,直至三百多年后,取代姜姓,将姜齐变成了田齐。
陈、田两姓同源,陈仲子也叫田仲子,他生活的年代,齐国已姓田,他哥是大夫,位高权重,食禄万石,但陈仲子认为这是不义的,不想沾这种光,带着妻子跑到于wū陵(今山东淄博周村及邹平南部)隐居,自号“于陵仲子”,“穷不苟求,不义之食不食”,拒绝一切不义之财、不义之食,夫妻俩自耕自织自给自足。
这么干,无异于公开宣称:我宁可自己种田,也无法跟着你们姓田。
可是,现实的重锤很快就砸过来。《高士传》说,陈仲子到了于陵没多久:“遭岁饥,乏粮三日,乃匍匐而食井上李实之虫者,三咽而能视身。”
遇到饥荒,断粮三日,饿到腿走不了路,耳听不了声,眼看不见物,发现井台上有一个李子(也不知道怎么发现的),便艰难地爬过去,那李子已腐烂了,被虫啃了一半,他还是吃了下去,眼睛即返清复明。
这样的行为艺术,引起隔壁楚王的注意,于是派一位使者带上黄金百锭,到于陵聘陈仲子为令尹,也就是相国。陈仲子动心了,对他妻子说,楚王聘我为相,今天答应他,明天就豪宅宝马、山珍海味。没想到,陈仲子的妻子比他还清高,说:
夫子左琴右书,乐在其中矣。结驷连骑,所安不过容膝,食方丈于前,所甘不过一肉。今以容膝之安,一肉之味,而怀楚国之忧。乱世多害,恐先生不保命也!
咱现在有琴有书自得其乐。什么豪宅宝马,排面再大,咱需要的,不过一点容身之处;山珍海味对咱来说,也就图个饱。就为了方寸之地、口腹之欲,就得担起一国之责,乱世之中,这是找死啊!
一番话让陈仲子猛醒过来,谢绝了楚使,然后,怕楚王再派人来骚扰,跟妻子又逃到长白山上(山东也有长白山,就在今天的邹平南部),帮人浇菜园子,以示“不入污君之朝,不食乱世之食”。
《高士传》之前,《战国策》《史记》等史书对陈仲子也有提及。
《战国策·齐策》名篇《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说齐襄王派人出使赵国,问候当时临朝听政的赵威后,赵威后接过国书,没拆先问,齐国近来收成如何,百姓生活如何,齐王一切都好吧?齐使不高兴了,说我王派我来出使,您不先问他怎么样,反而先问收成、民生,这不是先贱后贵吗?
赵威后说你错了,没有收成,哪来的民生;民生多艰,君王还能长久吗?当然先问收成和民生了。
接下来,赵威后又问了齐国四个名人的近况:钟离子、叶阳子、北宫氏女子、陈仲子。前三个都是正能量代表,钟离子、叶阳子能“助王养其民”,北宫氏以孝顺出名,成为“国民好女儿”。赵威后说,这三个人,齐王是怎么想的,怎么现在还不大力表彰他们,树立国民好榜样。最后提到陈仲子,在赵威后眼里就完全是负能量了:
于陵子仲尚存乎?是其为人也,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何为至今不杀乎?
那个号称于陵仲子的现在还活着吗?他这样的人,上不向君王称臣,下不对家庭负责,又不跟任何诸侯交往。这样的人活着,只会让百姓都跟着他躺平,你们为什么还不把他杀了?
赵威后先问苍生再问君王,也算有一定的民本思想。但就是这样“开明”的在位者,也对陈仲子这种敢于藐视王权、不为君王所用的人才持零容忍的态度。
再看时人又是怎么看他的。
有一次,孟子的学生、齐国大将匡章对孟子说,我们那有个陈仲子,真是浊世中的一股清流,他不愿意做官,住在于陵……吧啦吧啦,就把陈仲子的事迹讲了一遍。没想到,孟子颇不以为然,说:
于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虽然,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与,抑亦盗跖之所筑与?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孟子·滕文公下》)
把陈仲子放在齐国人中来看,我会给他竖个大拇指。但他还真的不能称为清廉,因为,他所推崇的操守,只有蚯蚓能做到。蚯蚓吃土、喝地下水,不食人间烟火,可是陈仲子得住房子吧,他住的房子谁造的?好人造的还是坏人造的?他平时也吃粮食吧,他吃的粮食是好人种的还是坏人种的?都是未知数。
匡章说这有啥关系啊,他夫妻俩亲自编草鞋、纺麻线,然后拿这些去交换粮食和生活用品,还不够清廉吗?
孟子又说:“陈仲子是齐国世家,他哥陈戴,俸禄万石,可他认为这是不义之财,所以不吃他哥的,不住他哥的,避开他哥和母亲,跑到于陵去住。某次他回家,正好有人送他哥一只鹅,他就讽刺说,要这种呃呃叫的东西干嘛呢。过几天他母亲把那只鹅杀了给他吃,他哥正好从外面回来,便说,喂,你吃的正是那呃呃叫的肉啊。他一听,赶紧把吃下的鹅肉吐了出来。你看,母亲的食物不吃,吃妻子的;哥哥的房子不住,却住在于陵,这是值得发扬的清廉吗?要做到他那样,只有变成蚯蚓才行。”
孟子看起来有点像杠精,但他的逻辑其实就是“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倡导的标准,恐怕连蚯蚓也做不到,因为你吃土,也是国家之土;你喝西北风,也是国家的西北风。所以,陈仲子是矫情、虚伪的。
什么叫“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从孟子对陈仲子的态度,不难品出几分。
其实这也怪不得孟子,一个隐士,事迹却闹到天下皆知,流传千年,本身就是一个典型的悖论。
比如最经典的吃烂李,当时是不是还有别人在场?有的话,怎么不直接拿给他,要他“匍匐”着过去吃?没人的话,这细节是谁传开来的?陈仲子吃了李子后告诉他妻子,他妻子再向外宣扬的?不是说饿得眼睛都看不到吗,怎么就看到井台上的小李?
如果这事是假,那就是虚假宣传;如果是真,就是刻意张扬。因为,既然选择了不食人间烟火,就得有饿死的心理准备。一个真正避世的隐士,不会拿这些来当人设。既选择避世,又唯恐天下不知,就是无法自证的悖论。
所以,陈仲子的事迹,要不就是他也为虚名所累,想炒高自己;要不就是后人编的,或夸大了。至少,传说是他写的《于陵子》一书,现在学界公认,根本不是陈仲子的作品,而是明万历年间浙江海盐人姚士粦的伪作。
历史上真正避世的隐士,不太可能留下名字来,所以,《高士传》的“高士”二字,应该是“高调隐士”的简称。真正的高士,既不刻意扬名,也不故作隐匿,而是从心出发,率性而为,或隐于市,或显于世,处江湖之远或居庙堂之高,皆不影响其纵情山水,放浪形骸。
这种人,魏晋最多。这也是见惯当世名士的桓温,看到刻意张扬的“高士”陈仲子时,气得把书都扔掉的原因。
2023-08-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