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先不聊情感话题了，忍不住再搬运一个袁枚《子不语》中的鬼故事。
还是乾隆年间，湖州人刘民牧在苏州府长洲县当主簿（长洲在今天苏州市西南边，太湖北岸），住在前礼部侍郎孙岳颁的御赐宅子里。那宅子就在太湖边上，一线湖景，风光独好。刘民牧有一侄女婿叫徐翼伸，宦游在外，每次回湖州都会来探望刘民牧，顺便住几天。
故事就发生在乾隆二十一年，夏天，徐翼伸又一次住进侍郎老宅子。某夜，天气太热，徐正在冲凉，忽觉窗外有臭气飘进来，就像臭鸡蛋那种恶臭。当时月色微明，徐又看到，茶几上的鸡毛掸子突然自行盘旋起来。徐心知有异，也不怕，以手拍床，大喊一声：“何方妖孽，胆敢惊扰正人君子！”
这一拍一喊，便见挂在床边的浴巾以及茶几上的茶杯咻一声飞出窗外，砸在黄杨树上，又传来茶杯的碎裂声。徐翼伸还是有点怕的，赶紧喊家奴出来，众人站在屋里，便见梁上贴着屋顶的地方，有一团黑影绕瓦旋转，发出跟蛇吐信子一样的嘶嘶声，很久才停。
徐翼伸惊魂稍定，坐在床上，没多一会，茶几上的鸡毛掸子又动起来。徐翼伸豁出去了，一把抓住那鸡毛掸子，忽觉触手处不像掸子，又湿又软，就像妇人的头发，恶臭阵阵，冷气从他手上直达肩膀，不禁打了个寒噤，但还是把它拿捏得死死的。
这时候，便听到墙角传来一个声音，就像是从瓮里发出来似的，刚开始有点像鹦鹉学舌，接着又像小儿啼哭，渐渐能分辨出，那声音说的是：“我姓吴名中，从洪泽湖来，被雷吓到，躲在这里，请恩公放我回去。”
这下徐翼伸倒不怕了，嗯哼一声，问：“最近苏州一带瘟役（错别字，下同）流行，你该不会就是瘟鬼吧？”那鬼也老实承认了。徐说你既然是瘟鬼，我更加不能放你了，免得你伤害更多人。鬼说，其实是有良方可以避瘟的，我把方子告诉你，你放了我吧。
徐答应了。
于是，瘟鬼便把避瘟药方口述出来，徐翼伸换左手死抓住鸡毛掸子不放，右手用笔将药方抄录在纸上。录完，被那臭气熏得恶心欲吐，手也快被冻僵了，就想放了那掸子，想了想，还是怕它再作祟。刚好仆人拿来一个空坛子，建议徐把它放进去再封口，徐从了，将那鸡毛掸子塞进坛子里，用泥糊了坛口，又写了封条“徐翼伸封”，贴在上面，让仆人抬去扔进太湖里。
故事很短，但信息量很大。瘟鬼，在我们印象中都是穷凶极恶的厉鬼，但这故事告诉我们，瘟鬼也有弱点——怕雷，而且，在它最脆弱的时候，一旦被人抓住把柄，就逃脱不了，只能求放过。还有，瘟鬼真的能变异，甚至会附着在鸡毛掸子等器物上。
可见室内消杀是多么的必要。
最后，为了夯实这故事的真实性，袁枚还加了一句：“苏州太守赵文山求其方以济人，无不活者。”时任苏州知府赵文山听说了这件事，找徐翼伸要那张方子，徐把它献出来，太守命人照方抓药，凡感染者都被救活了。
查史料，乾隆二十一年，苏州一带确实爆发了大瘟役。《清史稿》载：“二十一年春，湖州大役，苏州大役，娄县大役，崇明大役……”苏州地方志上写的更触目惊心：“（乾隆）二十一年四五月中，瘟役遍行，家无不病，病无不危。”
而且，当时的苏州知府，确实也姓赵，“知府赵公酉，设局圆（玄）妙观，招名医二十五人更番视病”。
而故事的发生地，前礼部侍郎孙岳颁那座位于太湖边的御赐宅第，也是真实存在的。
不过，话说回来，毕竟是笔记小说，认真你就输了。故事中的长洲主簿刘民牧，以及他侄女婿徐翼伸，就是虚构出来的人物。所谓“民牧”，其实就是“父母官”之意；至于徐翼伸，深度怀疑就是“需役神”的谐音，暗示着“治瘟鬼，需役神”。
而且，如果每个笔记小说都这么读，既累，也不好玩。
往好玩的方面想，故事中的瘟鬼，应该是所有笔记小说中最倒霉的瘟鬼了——最后它被徐翼伸封控的时候，内心应该是崩溃得不要不要的：
我都被逼到把能治我的秘方都给你了，为什么还不肯放我走？
问题是，读过类似笔记的朋友都知道，瘟鬼不仅会变异，还会裂变。也就是说，一场瘟役中，有无数瘟鬼在作祟，你封得了一个，其他那些呢？
再说，封住后扔进太湖，你敢保证瘟鬼不泄漏吗？
保证不了，以后太湖的大闸蟹不一只只检测的话，谁还敢吃？
还好，最后瘟鬼献出的治瘟良方，被证明是有百分百疗效的。而且，袁枚也把这方子公开了：
雷丸四两，飞金三十张，朱砂三钱，明矾一两，大黄四两，水法为丸，每服三钱。
其中朱砂、明矾、大黄，都是常见中药，重点是雷丸和飞金。
雷丸是白蘑科真菌雷丸的干燥菌核，这种真菌多产于云贵川及甘肃一带，味微苦，性寒，能杀虫消积。
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雷丸的名字中有“雷”字，因为瘟鬼怕雷。
飞金就是金箔磨成的金粉。是的，纯金粉，也是名贵中药材，《本草纲目》载：“食金，镇精神、坚骨髓、通利五脏邪气，尤以金箔入丸散服，破冷气，除风。”
把雷丸、飞金、朱砂、明矾、大黄等药材按比例调配，加水和合成药丸，一颗三钱，经常吞服，虽不能防感染，但能防重症，就算不能防重症，也能防死亡。
你看，书中自有黄金药，祖国传统医学又赢了一次。
不明白的是，这么好的避瘟药方，为什么没有制药公司将它研制出来？我名字都想好了，就叫“雷丸清瘟”，如果它能面世，哪有其他那些“清瘟”啥事。
2022-10-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