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狗，能在多大程度上做到特立独行？跟纪晓岚同时代的作家沈起凤，在他的《谐铎》写了一条很典型的。
沈起凤是苏州人，狗是他家养的，名进生，从小跟他感情深厚，每天进书房读书用功，都要抱着它一起进去。时间一长就发现，小进跟别的狗不同，好像对书很感兴趣，沈起凤埋头苦读时，它就趴在书桌上盯着那些书看，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沈起凤很好奇，想试试它到底是不是真的识字，便写了一纸条贴在门边：“外人与狗不得入内。”小进一见纸条，仿佛不太相信似的，看了又看，垂头丧气出门而去，四五天不敢再踏入书房一步，等到沈起凤喊它，才畏畏缩缩走进来。
这狗果然识字。沈起凤真是意外又惊喜，在“进生”这名之外，又赐它字“慧儿”。小进一听，“摇尾踊跃，作感恩状”。
毕竟，家养的狗一般都有名，但有字的就这么一条，俨然已跃身狗中名士了。
从此，小进就端了起来，吃饭享受特供碗，睡觉享受特供窝，家奴敢给它残羹剩饭，它一脚踢翻，怒目而视。偶尔出去外面浪，独来独往，不屑与普通狗为伍。同乡周孝廉听说沈家的狗会识字，想高攀，把自家母狗送上门跟它配对，小进理都不理，自始至终不肯跟那母狗同食宿，全程实施冷暴力。
不过它对主人倒是忠心不变，每晚必卧书房中守书。
后来，沈起凤的祖父到淮安当官，带着他一起去历练，小进去不了，留在家中。沈起凤每次派老仆人回家办事，小进都咬着老仆人的衣襟，一脸问号，老仆把沈起凤写的报平安家书给它看，它才松开口，欢欣雀跃。
没想到，几年后，小进竟然发狂了，或者说，精神出问题了。
本来，势利是狗的标配，小进偏反过来。家人写信告诉沈起凤，它一见衣衫褴褛的穷人就很欢脱，好像在宣示我跟你们是同一阵营的，我会为你们呐喊的；一见服装华丽的富人则狂吠不止，甚至还要扑上去撕咬，好像在质疑他们的财富来自公帑的流失，甚至每个毛孔都滴着血有肮脏的东西。
全家都没人知道，小进为什么会失常。唯一的可能，就是平时在家里私聊，说到以和珅为首的朝廷大官疯狂敛财，大张旗鼓肃贪的乾隆爷却视而不见，而这些内容都被小进听进去了，才导致它变成这样。
客居外地的沈起凤听到这消息，深为小进感到担忧。想做一条特立独行的狗，向有钱人狂吠也不是不可以，但太过反常，狗没狗样，那是很危险的。
果然，不到半年就传来消息说，小进在外面不知道被什么人弄死了，沈家念它忠心多年，把它埋在院子里的桑树下，还立了块碑，上书“识字犬”三字。
讲完了小进的故事，沈起凤感叹道：“识字为造物所忌，矧堕畜生道中，敢恃才陵傲耶？……犬而识字，诚为祸阶。”
人识字太多都会为造物主所忌，你是已堕入畜生道的狗了，还敢恃才傲物，能不死吗？苏东坡说“人生识字忧患始”，狗生亦然，识字，自以为有文化，掌握了批判的武器，这就是它的原罪。
所以，小进是死于身份错置。而且它还不一定死于富人之手，有些穷人听不懂它在叫什么，也会怀疑，你明明是墙那边的狗，却总是假装站在鸡蛋一边，到底是不是要忽悠我们，抢走我们手里唯一的骨头？
甚至，它撕咬过分，主人家不但保不了它，还会因为它造成极坏影响而抛弃它。
现实中，沈起凤是否真养过这样一条叫小进的狗，不得而知，更有可能，这是他虚构的寓言。
查史料，沈生于1741年，即乾隆六年，这一年，恰好是乾隆朝文字狱的开端，《清代文字狱档》辑录的第一案《谢济世著书案》正在此年发生。
沈起凤卒年不详，但《谐铎》成书于1791年，即乾隆五十六年。而文字狱档的最后一案，发生于乾隆五十三年(1788)，近半个世纪，共发案130宗左右，有47宗案犯被处以极刑，株连无数。
也就是说，沈的一生，旁观了所有的乾隆朝文字狱，其中相当一部分罹难者，都是出于拳拳的爱清忠君之心，明知大清律例规定“生员（秀才）不许一言建白”，还是要冒死向朝廷建言献策，才导致人头落地的。换言之，他们都想做大清的狗奴才。
而文字狱档中，发现案情、负责审案的封疆大吏所递的奏折，以及乾隆的相关上谕，形容这些一心为大清的文人，无一例外，都用了“肆意狂吠”或“肆行狂吠”这样的词语，明摆着，在皇帝和权臣眼里，这些文人都是疯狗，但没资格当奴才。奴才，那是满人才能当的。
现在你明白沈起凤写《识字犬》的苦心了吧。
沈虽出身官宦之家，但也跟蒲松龄一样，失意于科场。他二十八岁中乡试，之后会试屡屡不第，除了当过几年衙门幕僚及县学训导（县教育局科员）外，再也与官场无缘。后来心灰意冷，除了写志怪笔记，还写了不少词曲，自娱自乐，晚年客死北京，身份还是候补。
不过他还算幸运，舞文弄墨，指桑骂槐，在《谐铎》中也写了不少针砭时弊、揭露官场黑暗的篇章，却能在文字狱高潮中安然无恙，也算时代的奇迹。
究其原因，除了他的出书时间是在乾隆末年，已过了文字狱高峰期，也可能跟他不拒绝为朝廷服务有关——乾隆南巡，苏州当地官员精心准备给皇帝看的江南好戏，基本都是沈起凤编剧的，这应该就是他的护身符。
可见，并不是所有的识字犬都非死不可，关键是识字的同时还得会“识时”，平时再怎么扮“我为百姓鼓与呼”，关键时刻，主子需要你来一出能让龙颜大悦的正能量好戏，你就乖乖收起獠牙，开始胡编，这样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2021-12-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