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长得丑,也有可能是上天对你的眷顾。
这不是鸡汤,也不是自慰,请看这个来自清代笔记集《谐铎》的故事。
镇江有一书生,名叫赵曾翼,少年时便有天纵之才,颇为当地文坛所器重,认识的人,都说他前途无量。
遗憾的是,颜值实在对不起才气。
赵曾翼有多丑,书上没说,只说有一次,他不知受了啥刺激,对镜自照,越看越愤愤不平:为什么我才高八斗,颜值却这么低?于是在墙上题诗一首:
投笺我欲问阎君
面目庐山恐未真
若说左思多陋相
道旁掷果又何人
敢问阎王爷,我长成这样有没有搞错?如果说有才的人必须像左思那么丑,那么,潘安也很有才,为什么却美得惊动全洛阳?
诗里有两个典故:左思,西晋著名才子,成语“洛阳纸贵”就出自他的典故,一篇公号文,就引得全洛阳转发(传抄),把纸价都抬高了;潘安,跟左思同时代的才子,才华横溢,和另一著名文学家陆机并称“潘江陆海”,意思就是说,他们的才情,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破音)。
同样都有才情,潘安美成了顶流,左思却丑上了热搜。
《世说新语》中有一个故事,两人同框:
潘岳(即潘安)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时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左太冲(即左思)绝丑,亦复效岳游遨,于是群妪齐共乱唾之,委顿而返。
潘安长得太美,少年的他夹着强弓走在洛阳大街上,城里所有大中小姐姐都手拉手围住他不让他走,就为了多看他一眼。左思长得特别丑,却想效法潘安,也夹着弹弓走在洛阳大街上,结果,看到他的大中小姐姐们都朝他吐口水,搞得他湿身而归。
东晋裴启的《语林》,提供了另一个更经典的版本,即“掷果盈车”:
安仁至美,每行,老妪以果掷之,满车。张孟阳至丑,每行,小儿以瓦石投之,亦满车。
安仁就是潘安,他每次乘车出行,路上的大姨大妈都会扔水果给他,很快就装了满满一车;也有一个长得很丑的才子想学他,但因为实在太丑,一出去就被人扔石头和板砖,同样也是很快就把马车装满了。不同的是,这个丑人名叫张孟阳,不是左思。
赵曾翼写在墙上那首诗的意思,就是抱怨命运不公,为什么有的人集美貌与才华于一身,比如潘安;有的人,比如左思和他,却有才华而没颜值。
用时尚一点的话来说,赵曾翼就属于典型的外貌焦虑症患者,搁今天,只要他给得起钱,随便一家医美或什么整形机构都能解决他的问题,但那是古代,再焦虑又能咋整。
还别说,古代有古代的解决之道,而且比起现代医美,还是100%无痛,且免费。不信且往下看:
诗写完,赵曾翼依然意难平,躺在床上怀疑人生,眼睛一闭,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地方,像王宫一样豪华,旁边还有三栋高楼大厦,上有金匾,写着“面目轮回”四个大字。
正纳着闷,便见一穿汉服的书生,腋下夹着两本书,从里面徐徐走出。赵曾翼仔细一瞧,原来是他的老朋友康锡侯,也是浙中名士,因为画画得好,是当地权贵的座上宾。
康见到赵,颇有点意外,两人寒暄几句,赵问,好久不见,现在哪里高就。康说你不知道吗,我早就离开人世了,因为生前擅长画画,阴间转轮王聘我为秘书,这里的一切众生,投胎前都由我负责画五官,也就是说,他们的颜值都是我决定的。
说着,康拿出夹着的两本书给赵,说你看看,就知道我多么用心良苦了。
赵先看第一本,封面写着“贵人相”,翻开一看,都是矮丑黑胖之辈;再看第二本,封面写着“贱人相”,里面一个比一个美,而且美得根本分不清男女。想起自己刚刚还在为此而苦恼,赵曾翼便不高兴地说:“康兄既然手握造化之权,为什么一定要贵者丑、贱者美,这样真的公平吗?”
康微微一笑说,赵兄见识未免浅陋了些,你看当今那些权贵,有的含着金汤匙出世的,也有的是靠才气换功名得享荣华富贵的,这些人要颜值干嘛?而那些贫贱者,没有背景、没有才华,没有一技傍身,我给他们一副好皮囊,让他们得以混迹权贵社交圈,靠颜值换口饭吃,这才是我认为的公平。好比说赵兄您,在我看来,就是大富大贵之相,如果换另一副容颜,貌美一时爽,贫贱害终生。
赵回怼说,康兄有点夸张了吧,自古以来,美貌与才华并存的人多的是,比如晋时潘安、卫玠,汉时的留侯张良,都出了名的好看,他们哪里就贫贱了。
康锡侯说,这你又错了,潘安恃才傲物、纵美行凶,最后得罪太多人,被夷了三族;卫玠因为太美,出门就被人围观,身体又弱,受不了那么多女性凝视,最后得病而死,妥妥的被粉丝“看杀”;再说留侯张良,大汉开国之初,他如果不是识时务修仙炼道去,肯定也会跟韩信一样被诛杀。总之,人生想十全十美,就会招来造物主的忌恨,还不如留点缺陷,换来一世平安幸福。
听完康锡侯的话,赵曾翼沉默无语。
也许是看出他内心还在挣扎,康锡侯便说,这样吧,如果你真的有外貌焦虑,只要愿意减点富贵,我可以为你做微整容。
赵一听大喜,说我当然愿意,整吧。
康拿出一枝画笔,在赵的脸上横竖撇捺,略加勾勒,比美图还快,没几下就说行了。赵说,再整多几下呗。康说兄弟,咱俩十年交情,我实在不忍心给你一副饿鬼相啊。
正说着,宫殿里忽然传来呼喝之声,赵吃了一惊,仓皇逃跑,没几步脚底下一绊,惊醒过来,原来是南柯一梦。
没想到,从此以后,赵曾翼的颜值果然渐渐提升,变得越来越好看了;但同时,文思也渐渐枯竭,此后三十多年不断参加科考,直到老死,都没有中举。
这个故事的名字,就叫《面目轮回》。其实我觉得叫“画皮”更合适,它甚至比蒲松龄的《画皮》更让人细思极恐。
恐怖的地方就在这里:人的颜值,投胎前就已注定。而且,颜值和才气成反比,两者的总值为1的话,存在两种极端:颜值满分1,才气为0;颜值为0,才气满分1,当然,还有九一开、八二开、七三开……五五开等。
然后,又引进贵贱指数来平衡,才1貎0,可以凭才气挣来富贵荣华;貎1才0,也可以靠颜值活得风生水起,余者类推。才貌双全者,属于例外,往往命运坎坷,甚至不得善终。典型的如潘安、卫玠,一个被夷了三族,一个顶不住粉丝的疯狂而死。还有“汉初三杰”之一的张良,男人女相,长得美美哒,如果不是识时务地放弃荣华富贵,大概率会跟韩信一样死得很惨。
为什么会这样?原文借阴间画师之口警告赵曾翼,同时也警告世人:“求全者必招造物之忌,何如姑留缺陷,为一生享福地乎?”
但这么说还是吓不住赵曾翼。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人穷想富,人丑想美,反过来则违反常情,比如那些土士不分的帅哥美女,假如真的有可能牺牲一点颜值,换来一点文化水平的提高,你觉得他们会愿意吗?
故事讲完,作者又评论道,其实《荀子·非相》中早就说过,古圣先贤,都一个比一个丑,比如周公、孔子、皋陶、傅说等,全是歪瓜裂枣之辈,这应该就是康锡侯“画皮”的根据,标准并不是他定的。
总之,“衮衮诸公,其相已闻命矣,但未识如何是富者相?曰:相法有之,成马驴形者富。”@所有人:你的长相已决定了你的命运,别妄想着改变了。然后,就大家最关心的话题来说,长成啥样才是“富相”?相书上早就有答案:能上富豪榜的,不是长得像马,就是长得像驴。
白高兴了半天。原来,并不是长得丑就有才华,长得丑就能成富豪,而是要丑对了方向,丑得符合标准答案才行。
最后知道真相的我眼泪掉下来,对镜自照,非马非驴,镜子里出现的,是另一种肥头小耳的动物,难怪最近总有人对我说:“瞧你这熊样!”难怪写公号总是赚不到钱,难怪文章总是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原来这一切,都因为我长了一副熊样。
既然这样,那我躺平吧。
不行,人家说了,认命可以,躺平不行。
So,各位,如果最近一段时间见不到我更新,那就是我下去找康锡侯去了。
找他干嘛,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