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初期,工人出版社草创时,何家栋担任出版社营业科科长、办公室主任,很多业务上的事情都是他一人负责。
那几年,工人出版社发展很快,出了很多书,赚了一些钱,买了工厂,盖了大楼。有了点钱,有人就眼热了。到了1952年“三反”、“五反”,就想借运动把何家栋搞下去。
何家栋曾用大卡车往王府井银行拉票子,运动一来,这件事被立案审查,查了个底朝天,发现他批了个条子,借给一个作家500元钱。这笔钱在当时不是个小数目,可是会计发稿费时,忘了把借支的500元扣下来。出版社派人询问,作家说不记得了。那么这笔钱在谁手里?后来上级说,不算他贪污,把这笔钱退出来就是了。
虽然没有查出何家栋有一文钱的贪污问题,却查出他私人送给客户一支派克钢笔。有个人签字时没有笔,何家栋把他的笔拿给那人用,那人也大意,用完就不还了,何家栋也不好往回要。有人抓住这件事,说何家栋是在“行贿”,是“资产阶级的经营方式”。
那些人见经济上整不倒何家栋,便调转方向,说他来路不正:当年你家不缺吃,不缺穿,跑到解放区干什么?你在北平被捕过,是不是当了叛徒?送你参加八路军的人在哪里?是不是被你出卖了?
问来问去,何家栋就成了历史不清的可疑分子,不但把何家栋罢了官,还把他的党籍开除了。
后来,全国总工会把文教部端过来,让文教部的部长、副部长,分别做了出版社的社长、总编等。这些人接管了何家栋一个人的工作,算是名正言顺地成立了工人出版社,各处各室也都派了人,就是不给何家栋安排工作,怕他恢复职务后搞报复。
何家栋最终被分到校对科,搞字号标记和设计版式一类的工作。何家栋心里有气,决定自己干出一番名堂,吴运铎的《把一切献给党》就是在这个时候写出来的。当年出版社并没有给他安排任务,是他自己找上门去的。吴运铎那时候正在俄语专科学校学习俄文,准备出国,何家栋就利用中午的休息时间,到俄专操场的球架下等他。吴运铎口述,何家栋记录,回来再加以整理。这本书出版后一炮打响,发行了几百万册,出版社赚了一笔钱。
书在社会上产生了很大影响,但文艺界不承认它是文艺作品。何家栋给周扬写了一封信反映情况,周扬叫《文艺报》关心一下,冯雪峰就请杜鹏程写了篇鼓吹的文章。这时,送何家栋参加八路军的那个同志,从上海来北京,何家栋带他找到社长,那人就把何家栋如何参加革命的情况讲了。领导这才给何家栋分配了工作,在社里成立了一个文艺组,叫何家栋当副组长(没任命组长)
何家栋到文艺组后,组织编写了系列革命回忆录,《刘志丹》是其中的一个选题。其余选题包括《赵一曼》、《杨靖宇》、《方志敏》等等,一共列了几十个人。
何家栋的党籍一直没有恢复。1953年,支部组织委员找到何家栋说,1952年整你是错的,处理时没有让你到会,不明不白地取消了你的党籍,不合党章规定,你可为此申诉。何家栋说,既然是错的,让我申诉什么?改正不就行了?何家栋的这种态度,被认为是摆架子,支部也就不给他恢复党籍。文艺组升格为文艺编辑室后,何家栋还是副主任。因为他不是党员,不能任正职。
党籍没有恢复,行政还降了一级。理由是何家栋被捕过,有变节行为。当时一同被捕,又一同释放的五、六个人,别人都没有事,偏说何家栋有事。
直到1955年审干时,支部书记王勉思才去调查。从何家栋参加革命到建国,每一个环节都找到了证明人,没有一点问题。支部通知何家栋说:处理错了。何家栋就要求改正。但人家仍然让他写申诉,何家栋的犟脾气又来了,还是坚持不写,反而要组织认错。组织能有错吗?
到了1957年,何家栋的这种态度,就变成了向党进攻,加上他还出版了刘宾雁的《本报内部消息》,受到牵连,结果被打成了右派,撤销职务,连降四级。支书王勉思替他说了句公道话:“这个人怎么能是右派呢?”王勉思因此被说成右倾,把她的支部书记也撤了。
1970年代末,何家栋的右派得到改正,才恢复了他的党籍。党委书记王鸿清理档案,从何家栋的档案中清出了一大把告密的小条子,当初就是根据这些条子定罪的。完全不同本人见面,想解释都无法解释。
最初,《刘志丹》列入选题,一直没有找到作者。1957年,看到地质部副部长刘景范(刘志丹之弟)给《星火燎原》写的文章,李建彤也和别人合作写了一本小书《刘志丹在桥山》。他们是刘志丹的亲属,有许多便利条件,就想请他们来完成选题。但此时何家栋已被定为右派,正在写检讨,就由王勉思去找李建彤约稿。李建彤说她写不了,王勉思答应陪同李建彤一道采访,直到李建彤写出初稿,社里才决定派何家栋参加定稿。
何家栋加入后,把《刘志丹》的小说初稿整理扩充到二十多万字左右。何家栋外出采访的时候不多,他那种身份很容易被人排斥。他当时住在东总布胡同,对门的李运昌和刘志丹是黄埔军校的同学。何家栋拿着介绍信去采访他时,不但被拒绝,还给出版社打电话说:怎么派了个右派来采访首长?出版社赶忙登门道歉。这个人文革时被打倒,成了牛鬼蛇神,出门总顺着墙根走,头也不敢抬,从前的威风一点也没有了。
1961年,《刘志丹》初稿排印出校样,李建彤很满意,何家栋也觉得可以出版了。后来送给习仲勋审阅,他是刘志丹的老战友。他把总编辑吕宁,编辑室主任周培林叫去谈话,提了两次意见。
为此李建彤特别去了陕北再次深入采访,回来后,把小说改写了一遍,何家栋也跟着改,这样又搞出了第二稿。然后,再次送审。同时,《工人日报》《中国青年报》《光明日报》,都开始连载这部小说的部分章节。
这本书的第二稿送给周扬看了。李建彤当年是鲁艺的学生。周扬看了第二稿后,评价很高,还说这本书有“史诗”的意思,早就希望有人写出这样的作品了。
但康生看了之后,却认为《刘志丹》是为高岗翻案,反映的是错误路线。
李建彤不服,一直抗辩:我写的是历史,怎么是翻案呢?笔记本也不交,上面追得紧,她就用墨笔把一些谈话内容抹掉了。办案人员问她为什么这样干?她说:“我要保护一些人。”
但上面已经定性,中宣部随即派工作组到报社检查,让大家交待。主编吕宁、编辑主任周培林都要检查交待。当时感觉压力最大的还是何家栋,他刚摘了右派帽子,又要戴上反党帽子,想想真是冤枉。他极力替自己辩护,可工作组根本听不进他的解释,怎么说都不对。
这时,社长高丽生说了一句:“什么路线斗争?人都活着,有争论,二十年后再出还是一本好书。”就因为这句话,把他也挂上了,说他想变天。
57反右以后,《工人日报》和出版社的右派,全都下放了,为了改《刘志丹》这部稿子,特地把何家栋留下了。后来刘景范对全总书记张修竹说,你们既然要用人家,还让人家戴着帽子,不合适吧?这才在1960年给何家栋摘了右派帽子。1962年因参与写《刘志丹》,何家栋多了一顶反党帽子,成了双料分子。被审查了几年,始终没有结案,就那么拖着。1965年,康生发话了:《工人日报》有坏人,组织不纯,《刘志丹》的编辑是个右派。报社闻听不敢怠慢,立刻采取行动,把何家栋下放到山东成武县,让他一呆就是14年,一个字也不能写。
文革中,何家栋被揪回北京批斗,殃及家人,“致使母及二子非正常死亡”。
晚年,有记者问何家栋,《刘志丹》这件事给他的最大影响是什么?何家栋伤感地说:它使我对文学完全失去了兴趣。
2025-8-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