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冤只能去开封府?
不一定。
乾隆年间,广东三水,某个民俗节日,县衙前的广场上搭台唱戏,演的剧目是《包孝肃断乌盆》(孝肃是包拯谥号),又名《乌盆记》,取材自小说《三侠五义》,讲烧盆匠赵大谋财害命,杀死了投宿他家的商人刘世昌,并把他尸骨烧进一个乌泥盆里。三年后,乌盆被赵大的债主张别古拿去抵利息,藏在乌盆中的刘世昌冤魂现身,求张别古带他去向刚上任的包公诉冤,最后包公巧计审明冤情,伸张了正义。
当天,在三水县衙前的舞台上,扮演包公的花脸演员正在台上坐着,忽见舞台上出现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是伤的“人”,跪着喊:“请包大人为我申冤!”
花脸吓得大喊一声:“鬼啊!”跳起来就往舞台下夺命狂奔。剧情完全不是这样,台下观众看不到台上跪着的“人”,先是一愣,接着明白发生了什么,也惊声尖叫,四散逃窜。
喧哗声传到县衙里,三水县令以为发生了什么群体事件,派衙役出来查问。花脸告诉衙役,舞台上有鬼。衙役说你们演的不就是鬼戏吗,花脸说不是演,是真的有鬼,只有我看到。
衙役回去禀报,县令传唤花脸,问明情况,半信半疑,嘱咐他说,你还是穿着包公戏服上台,如果那鬼还在,就把他引到公堂来。
花脸遵嘱而行,果然,鬼又出现,还是跪着喊冤。有县令的话,花脸不怕了,说我这个包公只是演的,你冲我喊也没用,不如我带你到县衙里去,求县太爷给你申冤。鬼点头同意。
花脸带着鬼走进县衙,跪在大堂上。县令问鬼在哪,花脸答,就跪在台阶下。县令根本看不到,大声喊道:“你是谁,有何冤情,可向我一一道来。”喊了几声,鬼不响,县令以为花脸疯了,正想斥责他,此时花脸看到那鬼站起来往外走,边走边回头招手,赶紧禀告县令。县令说既然这样,我派两个衙役跟着去,看他要去哪里,把那个地方记下来。
衙役跟在花脸后面,花脸跟在鬼后面,往城外走去。走了几里路,花脸便看到那鬼走进一座坟里,仔细一看墓碑,是该县富人王监生(国子监学生)母亲之墓。花脸指了指那墓,衙役将一根竹枝插在坟前,便回去向县令报告。
县令接报,坐着轿子来到现场,将王监生传唤过来,说有证据表明你涉嫌杀人,并埋在你母亲坟里,从实招来。王监生打死也不承认自己杀了人,还请求打开坟墓验证。县令同意,命将坟挖开。不到二三尺深,便见到一男性尸体覆在棺材之上,看上去像死没多久的样子。
县令大喜,问王监生,现在你还敢狡辩吗?王大喊冤枉,说我母亲下葬时,亲朋好友几百人来送葬,当时并没有这具尸体,如果有,我怎么可能堵住几百张口;而且事过几年,冤鬼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演戏才来喊冤?
县令觉得也有道理,又问,那当时你等到完坟才回家吗?王监生答,完坟时间比较长,我看到母亲妥善下葬就回家了,后面那些事都是雇来的殡葬土工完成的。县令笑,说这就对了,你快把当时所雇的土工全都叫来。
土工都是当地人,很快就都来到现场,一个个面相凶恶,县令大喝一声:“你们杀人的事暴露了,还不从实招来!”土工们大惊,纷纷叩头认罪。
原来,当年王监生和送葬的人离开后,土工们在临时搭的茅蓬下歇息。刚好有个背着布囊的人路过,向他们借火。一个土工发现,那人的布囊沉甸甸的,里面肯定有银子,恶向胆边生,跟众人商量后,达成一致,趁他不备,用锄头敲碎他的头,杀了他,扔在王母的棺材上,盖上土,连夜堆成坟,然后瓜分了他的银子。王监生对他们的完坟速度很满意,工钱之外还加了赏钱,所以根本没人知道。
案情明朗,口供无误,这伙凶徒很快就伏法了。
据他们自爆的内幕说,埋完尸体,都觉得这事天衣无缝,还对着那坟说:“碰到我们,你认命吧,想申冤,除非包公再世。”冤鬼听到这句话,等了几年,等到包公在舞台上“再世”,于是现身喊冤。
故事来自袁枚的《子不语·冤鬼戏台告状》。
怎么样,是不是很神奇。
杀人者一句“如要得申冤,除非龙图再世”,有恃无恐,因为都知道包公只是一个传说,就算有,那也是几百年前的古人,怎么可能来为你伸冤。
偏偏,冥冥中就是有一股力量,能把假包公变成真包公,让受害者沉冤得雪。
可见,喊冤不一定得到开封,看包公戏,甚至扩展到相关影视、画像,都有相同功能。
看到这里,是不是又要击节兴叹,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正义虽然会迟到但从来不会缺席谁说世上多冤案人间自有包青天……慢着,有没有想过,此案过程中,还有诸多让人细思极恐处。
首先,事发“康乾盛世”,正如那个差点被冤枉的王监生所质疑的,“数年来何默默无闻”?受害人失踪几年,家属有没有向当地官府报案?报案了有没有受理?受理了有没有认真破案?虽说当时技侦手段有限,受害人背着财物赶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范围圈定,目击者肯定不止那伙凶徒,蛛丝马迹不难发现吧。
第二,就算确实因为种种客观原因,人间官府尽力了仍然未能侦破,阴间呢,不是号称报应不爽吗?上至阎罗、判官,下至城隍、土地(广东人完坟必奉土地爷),何以都没有发现这个鬼的冤情,非要逼到冤鬼去找一个演员申诉不可;冤鬼既然能到舞台喊冤,难道就不能在阴司申诉吗?只能说明,要不是冤鬼报案了没神理,要不就是,他们都在等“龙图再世”。
第三,三水县令在完全没有人证物证的情况下,只凭一个演员的几句话,就传唤王监生,并进行“严讯”(在古代,这两个字就是刑讯逼供的意思)。如果王监生受不了酷刑,屈打成招,不就又制造了新的冤案吗?(《乌盆记》中的包公,虽然为冤鬼伸了冤,但也因为审讯时对嫌犯用刑过猛,导致嫌犯死在公堂而被革职。)
第四,土工瓜分受害者的银两,又不是微信转账,没留下任何记录,数年过去,银两肯定早已被花光。也就是说,物证也没有了,如果土工串供,一口咬定不是他们干的,而是完坟后另有真凶扒坟埋尸(类似奇案古代也是发生过的,在今天,据说三个初中生就能做到),那么,县令将如何证明他们撒谎?不还是靠“严讯”吗?所以,你怎么证明那些土工不是受不了酷刑而胡乱招认的?
仿佛为了印证以上质疑,《子不语》中还有另一个相关故事,巧的是,当事人之一,也叫王监生。
嘉兴人宋某,在福建仙游当县令,为官清廉,执法甚严,自诩为“当代包公”。仙游某村有王监生,跟他佃户的妻子通奸,通出了真爱,嫌佃户碍事,贿赂一个算命先生,让他恐吓佃户说,你老是呆在家里,会有血光之灾,必须有诗和远方才能避难。佃户信了,跟王监生商量,王扮慷慨,借钱给他,让他到四川去做生意。
三年过去,佃户一去不回,音讯全无。因为王监生跟佃户妻的奸情几乎公开化了,村里人口口相传,说佃户已被王监生害死。
此事传到宋县令耳朵里,想到自己身为“当代包公”,这样的案子怎能放过。某日,宋县令路过那村子,忽然一阵旋风,在他轿子前刮起来——要知道,在《乌盆记》和《狸猫换太子》这两出著名包公戏中,都有阴魂借怪风喊冤的情节,宋县令打了个激灵,觉得是“我在开封府很想你的风吹到了仙游”,于是命衙役随风而去,跟到了一口枯井,掀开井盖,果然发现井里有一具男尸,已经腐烂了,面目模糊。
不用说,这就是被奸夫淫妇害死的佃户了。县令即命差役抓捕王监生和佃户妻,严刑拷打,两人都招了,因奸谋害亲夫,于是判了极刑。全县百姓拍手称快,说“宋龙图”之名当之无愧,还把此事编成剧,在各村演出。
一年后,仙游县城里正在演这一出“当代包公捕风断案”戏,台下一个人突然哭喊起来:“这不就是我吗?原来我妻子已被屈打成招害死了,青天大老爷啊!”
原来,哭喊者正是从四川做生意回来的佃户,从舞台上得知,其妻被冤死,于是跑到省城福州告状,告仙游县令草菅人命。福建提刑按察使审理此案,“当代包公”宋县令因制造冤案害死无辜百姓,被按律治罪。
过后,仙游百姓人编了一首歌谣:“瞎说奸夫害本夫,真龙图变假龙图。寄言人世司民者,莫恃官清胆气粗。”
“寄言人世司民者,莫恃官清胆气粗”二句,振聋发聩。如果没有程序正义,主观办案,清官也很有可能制造冤案。
可见,每一次所谓“青天大老爷为民伸冤”的背后,掩盖的是更多有冤无处伸的真相。具体到第一个案子,得亏行凶者是无权无势的土工,三水县令才能秉公执法。否则,冤鬼到舞台上喊冤的结果,很可能就是,包括《乌盆记》在内的包公戏都会被停演。
2024-03-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