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至圣先师孔子,有时候也会被学生怼的。
怼过他的包括学霸子游、学渣宰我,还有最忠于孔子的子路。
上次讲过宰我,曾旗帜鲜明反对孔子“守丧三年”的主张,被孔子斥为“不仁”。
但顶撞孔子次数最多的,还是子路。
广为人知的一件事,便是“子见南子”。孔子到了卫国,应卫灵公夫人南子之邀,进宫私会。南子因淫荡出名,恃宠乱政,子路对老师去见这样的人内心非常不爽,但他啥也没说,只是“不说(悦)”,给老师脸色看。孔子心虚,当场发誓:“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论语·雍也》)
我如果干了什么不该干的,就让老天弄死我吧,就让老天弄死我吧!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孔子只说了两遍,可见这事没那么重要。因为这是私德,子路有洁癖,但也怪不得他,学生的洁癖,都是老师影响的,谁让你平时那么高调呢。
还有一次也是在卫国,那时候卫灵公已死,他孙子卫出公姬辄在位。子路就问孔子:“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卫君如果真用您来执政,您的第一个举措是什么?孔子说:“必也正名乎!”(《论语·子路篇》)
卫灵公的太子蒯聩,因为看不得南子的所作所为,派人暗杀南子失败,出国逃亡。卫灵公死,才立了蒯聩的儿子姬辄(卫出公)。蒯聩咽不下这口气,因为这位子本来就是他的,现在却被儿子抢了,于是频频搞事情,就想回来上位。而姬辄位子还没坐暖呢,当然不肯让给父亲,于是父子成为仇人,直至兵戎相见,闹了国际笑话。孔子就认为,如果卫出公真用他,他第一步就要给卫国“正名”,即请蒯聩回来,让姬辄退下来当太子,以后父亲死了再上位。
子路一听,忍不住说:“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论语·子路篇》)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老师您也太迂腐了吧,这名怎么正啊。于是孔子吧啦吧啦,讲了一大堆“名不正则言不顺”的大道理,最后子路有没有被说服,不得而知,只知道,孔夫子变“孔腐子”,正是学生子路最早直接说出来的。
其实子路还是厚道了。人家给你官做,你第一件事就要人家下台,这哪里是迂腐,这是脑子里有鱼豆腐。
以上两则,真的还不重要。比较严重的,是下面这两次:
公山弗扰以费畔,召,子欲往。子路不说(悦),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论语·阳货篇》)
这件事的大背景,就是春秋晚期礼崩乐坏,周天子完全成摆设,诸侯各自为政;后来,不少诸侯也被有权势的大夫夺权;而大夫,又被家臣架空,所以就出现了“陪臣执国政”的乱象(陪臣即大夫之家臣)。鲁国最典型,国政全在以季氏为首的三家大夫手里,而三家大夫各自的家臣,也仗着为家主管治封邑之便,经营自己的势力,蚕食家主之权及利。
其中最有名的,便是季氏的家臣阳货(也作阳虎),这人可以说是孔子一生的死对头,孔子骂过他好几次。他羽翼丰满时,把家主季恒子都抓起来,专了季氏的政。《论语·阳货》开篇第一章,便是阳货主动请孔子帮他执政的事,孔子虚与委蛇,嘴上说不要,内心想什么不得而知。阳货软磨硬泡,孔子最后承诺说好,我去帮你吧。但最终应该是没去,因为阳货作乱失败,出国流亡。
接下来,便是季氏的另一家臣公山弗犹(也作公山不犹)。他原来是跟阳货一起作乱的,阳货兵败逃亡,公山弗犹占据着季氏的封地费邑,继续造季氏的反。但造反要成功,要名正言顺,确实需要一面大旗,于是,公山弗犹也想到了德艺双馨的孔老师,派人来召他去。
没想到,孔子接到公山弗犹的offer,竟跃跃欲试准备应召。
这一次,子路没把不悦留在内心,而是直接怼上:“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咱就算一辈子灵活就业,也不能去当他的公务员啊。
那一刻,孔子有没有脸红不知道,他只是辩解说:“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召我去的人,难道只是要我去当个摆设吗?谁肯用我、敢用我,我就能帮谁在东方打造一个新的周朝盛世。
只要能让我实现政治抱负,我才不管他们是谁。
我要是子路,肯定会再怼一句:“子信乱臣贼子宁为其东周乎?”
第二次,剧情如出一“折”:
佛肸(bì xī)召,子欲往。子路曰:“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也,涅而不缁。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论语·阳货篇》)
佛肸是晋国大夫赵氏的家臣。跟阳货、公山弗犹一样,占据着赵氏的封邑中牟以反对赵氏,很需要一个搞文宣的,于是也派人来召孔子。而孔子也是“欲往”,连嘴上说不要都省了。子路再次表示质疑:我之前听老师亲口说过,那些亲自干坏事的,君子去都不去他那里。现在佛肸占据中牟叛乱,老师您却要去帮他,这不是自己打脸吗?
孔子依然脸不变色心不跳,回答说:“是,我是这么说过。不过,真正坚固的东西,怎么磨都磨不薄;纯正洁白的,怎么染都染不黑。我又不是一个葫芦,怎么能高高挂起而不吃呢?”
我内心坚定,谁都动摇不了我;我本质清白,绝不会被黑化。但我总不能一直当个废物或当个摆设吧,总得出来为国家为社会做点贡献吧。
没啥新意,还是“我加入他们,是为了改变他们”的套路。
可惜,孔子这两次自辩之后,都没听到子路是怎么说的。像他这样“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的耿直Boy,要说他就这样被孔子说服了,打死我也不信。
奇怪的是,后来当孔子公开说要润的时候,子路不但没怼他,还很高兴。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论语·公冶长篇》)
孔子说:“我的主张最终要是行不通了,我就弄个木筏漂到海外去。到时能跟我一起走的,恐怕只有子路了吧。”
用某些人的眼光来看,孔子这话,非常负能量。这不但是消极的言论,甚至非常不爱鲁(或者不爱周),有崇洋媚海的嫌疑。鲁是你的父母之邦,离开了鲁国你什么都不是,怎么可能在鲁国不得志就想润呢?难不成你还想在海外结婚生子不成?
但只要对孔子的一生、对当时的历史背景稍有了解,就不会觉得,孔子的言论有什么不妥。
首先,春秋时期国与国的分野,不像现代国家那么泾渭分明。名义上,同一个天下,同一个天子,只要周王室没消失,大家就都还是“兄弟国家”,就算打过仗,分分合合也是常事。所以,诸侯国之间人才自由流动很正常。孔子自己在鲁国不得志,周游列国,走过那么多国家,其中有不少都是跟鲁国干过仗的。特别是齐国,简直就是鲁国的死对头,但鲁国一内乱,孔子也跟着鲁昭公逃到齐国去,希望能在齐国谋得一官半职,完全没有丝毫心理障碍。按《史记·孔子世家》的说法,要不是晏子等大夫搅乱,齐景公就会重用孔子了。孔子最终虽然没能在齐国执政,却对齐国的先进文化心羡不已,“闻韶乐,三月不知肉味”就发生在他在齐国的时候。
当然,“乘桴浮于海”的“海”,已超出周天下的范围,要到蛮夷之邦去,真正的润了。这虽然只是孔子一时的愤激之语,跟他的价值观也是不悖的,因为他早就说过,“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现),无道则隐”(《论语·泰伯篇》)。这个“邦”,当然也包括他的父母之邦。
一句话,就是“哪里有太平,哪里就是我的祖国”。
所以,这次子路不但没怼他,还感到很高兴——老师毕竟是最爱我的。没想到,剧情反转,孔子当场泼冷水:“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你呀,好勇斗狠比我厉害多了,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还有啥用处的。
啥意思?就是我要润的话,你只能给我当个保镖,其他的就用不上你了。
也够狠的。
当然这很有可能只是师生之间的打情骂俏,孔子虽然经常被子路怼,但他还是很赏析子路的,子路也不是勃大无脑的李逵式人物,他的执政能力也很高,不然也不能入“孔门十哲”的政事科代表。只是,孔子对他的耿直很是担忧,甚至预言他将来会不得好死(《论语·先进篇》:“若由也,不得其死然。”)。而这话竟一语成谶。后来子路在卫国给大夫当家臣,卫国内乱,他忠心护主而死。而那次内乱,恰恰是蒯聩跟卫出公这对父子争位的最后一战,本可以不死的子路,就因为让蒯聩“下不来台”,被蒯聩的亲兵剁成肉泥。
当然,孔子说子路“不得其死然”,并不是因为子路常抢他的话、怼他、让他颜面受损就诅咒他,而是孔子知道,性格决定命运,你这样不分场合地耿直,让我下不来台,我可以容忍你,但将来总有一天,你会因为让某些头面人物下不来台而死得很惨。
2023-0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