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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王

所谓“阎王”,是我们给中学时代的班主任起的外号。之所以如此,一是他姓阎,二是对我们太坏。

我是1958年考入山西大学附中(当时叫山西师院附中)的。一开始,我们的班主任由任课老师兼任,比如我们初19班的班主任是教语文的姚老师,初22班的班主任是数学李老师。但是到了第二年,班主任却由红旗干部阎老师担任。

所谓红旗干部,出自毛泽东在中共八大二次会议上的讲话。他说:“我们要学习列宁,要敢于插红旗,越红越好。”他还说:“你不插,人家就插。任何一个大山小山,任何一亩田,看到哪个地方没有旗帜,就去插,看到白旗就去拔,灰的也要拔。”

于是,向学校输送红旗干部担任班主任,就成为大势所趋。但是全国的学校多如牛毛,到哪儿找那么多红旗干部呢?这其实不是问题,中国有几百万军队,每年有无数复转军人需要安排,红旗班主任是他们最好的出路。

阎老师中等身材,满口黄牙,说的是很难懂的晋南话。我们班有个同学叫范兴党,他总是叫人家范兴等。印象最深的是他的眼睛一瞪,就像铜铃似的,让我觉得非常害怕。

阎老师曾经向我们炫耀,他在部队是副指导员,享受连级待遇。这身份在农村是很牛B的,但是对于附中的高干子弟来说,却让他们打心眼里看不起。再加上十几岁的孩子天性好动,所以其中最调皮的人,就成了他整肃的对象。

阎老师刚来的时候,只是20班的班主任。这大概与班里有几个刺头有关。当时我耳听目睹他整人的情景,真是不寒而栗。没想到进入初二以后,也不知道是校领导发现他能干,还是觉得他负荷不够,居然让我们班也归他管。

从此以后,我就有一种动辄得咎的感觉,生怕被他抓住什么把柄,成为班里的批斗对象。我仿佛记得,当时的班会本来是每周一次。但是自从被阎老师管辖以后,班会就多了起来。其中除了听他训话以外,就是批斗同学。那时批斗最多的,一个叫李整风,另一个叫洛晓红。

李整风的父亲是革命干部,大概是为了纪念延安整风吧,父亲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进城以后,父亲像许多战友一样,换了个年轻漂亮的太太,这就助长了儿子的叛逆心理。于是,李同学就真是名如其人,成了班上整风的重点对象。

不幸的是,李同学知道的事还特多。比如他在宿舍公开讲延安整风的真相,还告诉少数同学阎老师受贿的事——

那是阎老师刚刚接手我们班不久,班上一位女生不知什么原因,让他轻则点名,重则批判。但是没有多久,这位女生不但不被批斗了,还当上干部。正当大家莫名其妙的时候,整风向个别同学披露:因为她把父亲的特供香烟送给阎王爷,才改变了被批斗的命运。

1961年是我经历的第一个辛丑年。那一年因为所谓自然灾害特别难考。阎老师以为李整风因为屡屡被整考不上高中,但事实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上了高中以后,我和李整风还以为从此就可以摆脱阎王爷的控制了,不料没过多久,校方居然宣布他继续当高13班的班主任。这对于我们来说,简直是灾难的继续。一年以后,李整风在阎王爷的干预下被迫留级,这对他是极大的打击。

不久,阎老师离开学校返回老家,我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当时正是所谓三年困难时期,晋南盛产小麦,比太原的生活优越。听说他回乡以后,到了县武装部工作。

很多年以后,我从李整风那里听到阎老师去世的消息,当时他有点喜形于色。遗憾的是,在此之前,洛晓红因为突发疾病英年早逝。没过几年,李整风也因病去世。

我不知道他们过早地离世与当年的遭遇有多大关系,但是他们的音容笑貌,却永远留在我的心里。

2021年2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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