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1964年到山西省清徐县西楚王大队插队的。当时,全大队一共去了80多人,我们11个人被分配到第二生产队。没过几天,女生就嫁人,其他几个男生不知去向,只有我和老徐被迫住在饲养院的牛棚里。到了文革开始,我们回城造反,失败后我就滞留在太原,一直1968年也无法返回。
那年春天,徐天荣来家找我,说他已经离开牛棚住到政治队长冯西铭家了。我问为什么会住到冯家?他说冯队长把自己家的西厢房“卖”给我们(款项从国家划拨的知青建房费中支取),才让他搬了进去。这样一来,他就名正言顺地把我们的建房费收入囊中。
冯西铭比我大一岁,初中毕业后回乡务农。因为在抗旱时十几天不下“火线”,被提拔为政治队长兼大队副书记。此人不爱说话,给人不言自威的印象。他父亲是村里最窝囊的男人,说话不清,干活没力,从来不参加集体劳动。
与冯父相比,冯母头脑灵活,干活麻利,说话头头是道,是精明能干的女性,这让我有一种鲜花插到牛粪上的感觉。冯母对我们很好,生活上也很关照。秋天她把队里分的小红薯煮熟,在房顶上晒上几天,就让我们上去享用。这东西比糖炒栗子还要好吃,真是难得的美味。
可悲的是,前几年我返回西楚王一趟,听说冯队48岁就去世了,我想这恐怕与他年轻时过度透支体力有关。我还听说,冯去世以后,婆媳关系迅速恶化,最终冯母被赶出家门死在外面。
话说回来,那年我返回西楚王以后,正是农业学大寨最厉害的时候,早晨收工后回家吃饭只有半个小时,如果在出工时落到后三名,就要被扣工分。当时队里的农民大多有一辆二手自行车,但我没有,所以早上出工后步行回来,冯队长已经是吃完早饭准备出发了,我才开始烧火做饭。听老徐说,假如没有我,他就会在冯家入伙。我曾经反思自己为什么不招农民待见,但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回村不久,就爆发珍宝岛事件,为此领袖发出“要准备打仗”的号召。为了落实最新最高指示,县里多次组织大规模民兵演练。有一天睡到半夜,一阵号声把我惊醒,只见老徐提着裤子就往外跑。我因为家庭出身问题,没有当民兵的资格,所以继续闷头大睡。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老徐才气喘吁吁地回来。我问他出去干了些什么,他说原以为真有敌情,没想到一彪人马被带到村外以后,领队连个屁也不放就解散了。这让长期受辱的我,不仅感到幸运,也有点幸灾乐祸。
说到敌情,当时确实有过一次。大概是珍宝岛事件以后那个夏天,冯西铭回家吃早饭时拿着一张传单,上面印着蒋介石接见台湾青年的照片。这张传单对我刺激不小:一是它让我看到蒋介石的真容,颠覆了过去那头上贴膏药、腿上打石膏、双手扶拐杖印象;二是它让我发现,在大陆农民连卷烟纸和擦屁股纸都买不起的时候(当时农民都用土坷垃或庄稼叶子擦屁股,用孩子的作业本卷烟抽),他们那边却到处散发铜版纸传单了。我向冯队长打听具体情况,他守口如瓶不愿多说。后来在我的追问下,才说还有几种,都集中在大队部里。我跑到大队部,看到确实有另外几种。当时想偷几张,却又不敢。如果真是偷上几张,到现在可能是稀罕的文物。
因为看不到前途,我觉得只能终老是乡,而且连娶媳妇都没有希望。有一次我回家时抱怨说这辈子算是完了。父亲听到后脸色一变责备道:“人一辈子的路很长,你怎能这样自暴自弃?”平时父亲对我们总是和颜悦色,这次变脸,用当地农民的话来说,是给我吃了个“记性火烧”。父亲的话与他的经历有关,后来我能有点自信,有点坚守和毅力,全仗父亲的这一教诲。
人常说黎明之前是一天最黑暗的时刻,所以回城之前也是我最绝望的时候。当时我曾经反复想过偷渡的可能,只是因为害怕累及父母,只好作罢。
2020-1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