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年前中共中央“五一六通知”为文革起始。其时莫说我这12岁初一学生不理解其意义,父母和师长也茫然不知所措,直至无数人被“触及皮肉”才从彻骨痛楚中被“触及灵魂”,惊骇四顾,野火燎原的神州已是一片赤地。南宋在崖山之战后覆灭,十万军民投海殉国,那是整个国族之精英和仁义礼智信的道德继承者,却统统陷于灭顶,华夏进入蒙昧野蛮的异族统治,故有“崖山之后无中国”之痛切。
然而10年文革比元朝90年黑暗,中华文明更是万劫不复。蒙古统治者让《清明上河图》中的宋朝中国变成半奴隶社会,或者说是完全的奴才时代。蒙古人为上等人,色目人次之,汉人最劣等,其中汉人中的南人比北人地位更低,这和文革的“黑七类”及其“狗崽子”子女庶几近之。
众人皆知文革中刘少奇、邓小平、薄一波的儿女都曾揭发和斗争父亲,再读李锐女儿李南央的文章,文革中还有母亲揭发子女的。更灭绝人伦的惨剧均见于张郎郎、周七月的回忆,前者是老艺术家、国徽设计者张仃之子,后者是老音乐家周巍峙、歌唱家王昆之子,文革中两人都是死刑同案犯,均被带回原学校斗争和开公审大会,他们的父母必须到场,并必须在台下举臂高喊“坚决镇压”和呼吁枪毙自己孩子的口号……蓦然回首,十年浩劫摊开无边血海,这绝非“历史错误”而是反人类罪行!
文革后拨乱反正的中共决议“彻底否定”文革,但从一开始就不“彻底”,把文革当作只是几个野心家的阴谋和一个伟人的错误,等到党宣称自己依然是伟光正,连结束文革都是党的功劳勋业,这笔烂账已经束之高阁。在后文革的反思中复燃的自由烛光,又在一夜之间被坦克辗灭……当时在天安门广场痛哭流涕的我,终于在流亡岁月中认识到文革根源其实深植于专制冷土之中。
记得八十年代初巴金提出,对文革这场民族灾难每个人都应该忏悔,老作家陈残云对我说他不认同巴金,我们都是受害者,谈何忏悔?那时还年轻的我虽赞同巴金,却未想得那么深。当社会守则和行为标准已被改写,允许释放出人性之恶,甚至得到褒扬。这个民族的良心底线可以降到多低,文革就是一个怵目惊心的刻度。
文革阴影越来越近
若说邓小平决不容许文革重演,确系事实。江胡两朝乐见文革回潮?当然不。但对文革阴魂的警惕并非通过全民反思和忏悔,亦非通过法律制约,只是凭一纸中共自己都不愿多谈的历史决议,难怪身历浩劫那一代还活着,文革阴影竟越来越近。久违了的“一小撮反动知识分子”重现官式话语;异见者不论华洋均可被押上央视低头认罪;教育部要剔除教科书里的西方价值;人民大会堂红歌会豪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毛粉分别在陕西和香港隆重纪念“五一六通知”和文革“光辉历程”……
习朝对文革比前几届更暧昧,这固然有他个人和现实政治的双重因素,文革红色经典是习近平的精神资源之一,就像薄熙来覆灭前夕在两会脱口引用当年红卫兵豪言“敢同恶鬼争高下,不向霸王让寸分”,此为青春记忆。习近平要做一代强人必得最大限度集权,而现有的官僚阶层却疑似消极怠工,知识界与习离心离德,军队与政法的人事清洗尚未完成,习唯一可依靠的力量是底层群众,因为他们对习反贪打虎诚心悦服,这情形和毛泽东当年何其相似,文革就是绕过官僚阶层直接依靠革命群众和青春荷尔蒙过盛的学生搞起来的。
如前所述,文革土壤从来就未得到清理,专制主义锻造的人格未得到改造,整个民族没有什么长进。近日在陕西公开纪念颂扬文革的革命群众和遍地跳广场舞的大妈,其是非观相去并不太远,红色基因又新添加野蛮国家资本主义的道德沦丧。正是:文革之后无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