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美国华裔博士在美国国防部资助下开发超导技术后,将技术带回国与天津大学合作办公司,结果被美国诱捕,可能被判刑80年,据说天大正在募捐为他筹集高额的律师费。
按照中国大陆公众的观念,只要有利于中国军事力量的强大,任何手段都是可以采用的,而偷窃美国国防技术,更不光是绝对正义,而且是绝顶聪明的,这像当初毛主席说蒋介石是我们的运输大队长一样,充满了得意之情。
因此,毫不奇怪,关于此事的评论中立刻就出现了“民族英雄”的称号。然而,在当今这个全球化的时代,这种逻辑也立刻遇到了挑战。比如有人提到中国人大量盗版美国软件的确不对,一位广东网友立刻骂道“狗汉奸,美国人给你多少钱了?美国人以前抢了我们多少财富,就不让我们偷点东西吗?”
这个说法当然荒谬,是被官修近代史长期洗脑的结果,但他想以报复百年屈辱来为偷窃正名,起码还说明他认为偷窃是不光彩的事。想以对等报复为理由,也说明他还知道国际上应有一些公理。
当然,比这位网友更落后的观念仍很流行,那就是“对中国有利的行为就一定正当”。其实,如果放到国内的语境下,对个人、本村、本公司有利的行为也一定正当吗?中国人都能理解,当然不是,因为要顾及社会公共利益和他人利益。可是在国家层面上,他们就立刻会认为一切手段无可不用其极了,因为国际社会的公共利益你管它的呢。这当然是中国近代以来文化上的遗留问题。中国从中国中心论的天下观被西方强行纳入现代文明国家秩序,但因长期未解决强大问题而对这种秩序怨恨交加,直到近些年,貌似解决了强大问题,又以现行秩序造反者身份自居。
在这种对现行国际秩序充满旧怨和新叛逆心理的情况下,中国对国际军工和知识产权领域的极端实用主义和极端利己主义相当可怕,与俄罗斯的军工合作长期杀鸡取卵,以致同床异梦、貌合神离的教训,只是被长期掩盖而已。对美国科技成果的大规模窃取,更在当今网络战的背景下更加毫无负罪感。最可怕的是,中国又同时在国际上将美国和欧洲长期对华高技术禁运分别作为中美军事关系改善的三大障碍之一和中欧关系中中国长期蒙受的不公正待遇之一。
这一恶习实际上仍植根于中国人在国内秩序上的观念。在国内,个人利益只要在权力庇佑下就能获得一切合法性,没有任何不正当可言,因为权力掌握着社会正当性的话语权。在国际社会也一样,将权力换成国家利益,一切行为就都具有了天然的正当性。如果中国能掌握国际社会的霸权,就更能为自己赋予一切所需的正当性。其实当今国际社会远没有那么落后,美国也是受到越来越多的制约,必须遵循游戏规则的,但中国只从国力出发,对国际社会自有有副有色眼镜。结果就表现为对中国古代国际地位的夸张和迷恋,对现有霸权的咒骂和挑战,唯独不提自己取而代之后如何维护世界公平正义。好比中国人参军从当新兵挨打开始,总有一天混到班长,就可以打新兵了;在机关里从挨骂献老婆开始,总有一天混到市委书记,就该骂人、玩别人老婆了。
国人对上述华裔博士事件的评价还受到中美人员交往日益深入的影响。不少人终于有点法治意识了,突然意识到,此人已经是美国公民,这样做对美国的确是叛国罪,不然中国公民损害自己国家利益的行为也就不可耻了。不过国人不服之处还是不少,比如指责此人又不愿放弃美帝的高品质生活,又想回国捞一把,却不管他在国内哪里研究得出来同样的成果;在爱国的大旗下,似乎所有海外华人都必须回答“你滚出去为祖国做了啥”;还有人出于对在美国混好了的中国人的本能妒忌,嘲笑他是美国人不要的吧,不料被人扯到钱学森也是“美国人抛弃的”,引发骂战。结果当对方一说“不信去加州理工官网查”,连这个官网见都没见过的爱国者立刻软了下来,改口道:“就算是真地,你自己知道就行。说出来不觉得有损一生都奉献给国家,对国家有功的钱老的声誉吗?”
这各种不服,不乏撕裂和冲突,但比起将偷窃当成天经地义来说,多少还是有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