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只要不批透毛泽东，文革就随时会卷土重来。
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参加了一群老科学家的聚会。那是文革后拨乱反正的年代，邓小平重新出山，搞了一个“科学的春天”，老一代科学家重新回到课堂讲台和实验室，报纸电台上天天充满对老一辈知识分子的溢美之词，老人们心情十分舒畅。大概是久别重逢的缘故，他们纷纷说起了在文革中的遭遇。老人们大多留过洋，抗战时期逃过难，见证过中国的易帜改政，参加过此前几十年的政治运动，都是见过世面的人，浩劫之后重逢，仍显得十分豁达。在谈到文革中的苦难和荒唐时，边说边笑，笑出了眼泪。最后，他们都说，即使是亲身经历过以后，仍然难以相信中国会有文革这样毫无理性地戕害所有人的事情。文革实在是太荒唐了，他们纷纷说，这样的事情，太荒唐，太愚蠢，太没有道理，这样的事情是再也不会发生了。
那时候，我是一个初出校门的小辈后生，轮不到我在一群国宝级的前辈科学家面前插嘴。但到最后，我忍不住插嘴说了一句：文革这东西，可是说来就来的啊！
一瞬间，这些全国顶级的学者们都肃然了，有那么十几秒钟，谁也不说话。我相信，他们只要回想一下就立刻能明白，在中国，文革是说来就会来的。
我之所以要说这样一句话，并不是因为我比别人更明白，而是我有幸在文革后期结识过一位老人。在文革轰轰烈烈的时候，他一再叮嘱我们这些失学的中学生，一定要自己来完成学业。在文革结束后，他说过，中国只要不批透毛泽东，文革就随时会卷土重来。我牢牢地记住了这句话。
改革开放三十年，中国似乎有了非常大的变化，特别是最近的十几年，经济总量的上升，让一再梦碎的国人又一次喊出了中国梦的口号，大国崛起了，世界第二了，二十一世纪将是中国人的世纪了。习近平上台后，打虎拍蝇来真的了。越来越多的中国人相信，如此坚持下去，国家是真的要强大了。
可是，对于经历过文革而对文革苦难耿耿于怀而难以忘却的人来说，习近平的声望日隆怎么越来越让人回想起文革风云在地平线上乍现的六十年代初呢？
我听说过二战史上这样一件事。盟军登陆欧洲后，发现了纳粹的集中营，纳粹戕害人类的罪行，出乎常人的想象。盟军司令艾森豪威尔得到部下报告后发出的第一道命令，要求各地部队将所有随军记者都带到集中营去，向全世界报道集中营的真相，留下证据。他说，以后总有一天，会有人出来否认这一切曾经发生过。
留下证据，警示后代，让这一切再也不能发生，是幸存者的道义责任。
文革是一场中国人的浩劫，在那十年中，死了很多人，伤了很多人，荒废了很多人。文革对中国人肉体和精神的戕害，至今仍然在起作用。文革是一场灾难，这个结论，习近平一定也不会否认的。曾记否，令尊在台上弯腰屈膝挨批斗？习近平其实也应是文革的幸存者。
可是，文革后三十多年，中国人从来没有批透文革的始作俑者毛泽东，也就从来没有从制度上和意识形态上检讨过文革的根源。中国人只能限于以个人的名义回忆和批判文革，却不能从根本上寻找文革的根源。一直到今天，只有一个美国教授，出版了洋洋三大卷《中国文化大革命的起源》，并且在哈佛大学的课堂上，年年开课讨论文革的真相和本质。中国人自己，文革仍然是一个思想禁区。文革后长大的一代人，对文革已经不知所以。
如今的宣传机器精心打造“习大大”声望的时候，文革幸存者怎能忘记，文革必不可少的一个条件，是对毛泽东的个人崇拜。反过来说，全党全国轰轰烈烈地崇拜毛泽东之后，毛泽东之滥用绝对权力而搞起文革，是早晚的事情。如今重提国家意志至上，动辄拘捕维权者和自由思想者，文革幸存者不难看出，这和文革初起时鼓吹世界革命的法西斯精神是一脉相承的。
有人说，如今互联网的时代，文革是搞不起来的了。以为互联网就能让中国的领袖死了搞文革的心，那是小看领袖的政治野心了。只要不批透毛泽东，文革是说来就会来的。只要不改变中国政治权力的本质，文革是早晚必定会来的。文革幸存者们，如今都已经老了或者将要老了。没有尽到幸存者道义责任的人们，也许还有机会活着看到文革的重现。中国人喊出“习大大万岁”的一天还有多远？幸存者，你尽到你的道义责任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