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经济学人》是一份老牌的菁英杂志,我看了超过30年,所以深知其逆向思考的本事和沉着痛快的文风,很能引起话题。沉着于凡事透过数据先行、佐以经济说理,痛快在很敢吐嘈,并以到处指指点点为乐为业,既说故事也卖故事。有人欣赏这份杂志高举自由和理性大旗,我则偏爱他们作为现代商业文明的大本营(例如重视市场规范和国家治理等价值),而且时不时也会卖弄俏皮。
还记得多年前《经济学人》曾有一专题,报导某个开发中国家的基础设施不足。如果只是平铺直述,我应该早无印象,但他们是这样写的(经我追忆):
这个国家连主要干道都崎岖不平,而且路上不缺牛畜和行人趴趴走。在这里,如果发现有位司机沿路直直开车,那他一定是喝醉酒。
拿外汇存底开刀
最近《经济学人》把自诩为全球经济模范生的台湾经济冠上“台湾病”,支持者有之,但也引发不少反弹,甚至愤慨。先不管是否认同“台湾病”(央行长期压低新台币汇率及其后遗症)此一诊断结果,我倒是从中看到一些有趣的心理现象。当然,身为经济学老兵,每当看到流行说法或经济逻辑有疑,总会见猎心喜。
特别是《经济学人》拿台湾向来引以为傲,历任政府普遍都视为政绩的外汇存底开刀,对多数台湾人而言,心理学家艾克曼(Paul Ekman,1934-2025)所说,人有快乐、惊讶、悲伤、恐惧、愤怒及厌恶等六种基本情绪,我猜这里除了快乐之外,其他感受应该多少都有吧。
台湾央行持有的外汇存底,从1998年的900亿美元(占32%GDP),伴随着对外贸易持续顺差而逐年增加,到最近已达6000亿美元(占72%GDP)。一般来说,央行外汇存底的最适数量,以支应国家半年进口金额为宜,其余的虽然拿去投资国外资产(主要指美债)能够赚到一定报酬,但相对于把这些资源(特别是在化成出口商品之前)用在国内投资(例如由公部门从事有助于改善人民生活品质的各种有形无形建设)或消费得以提升的效益,显然偏低。
以2024年台湾进口总值来到近四千亿美元为例,外汇存底大概2000亿美元左右就已足够。即使考虑到台湾已非国际货币基金(IMF)的成员,必须额外再多囤积一些以备不时之需(尤指新台币一旦被投机客放空攻击或战争冲突焦虑),6000亿美元的外汇存底仍然过高。所以包括《经济学人》这回在内,外界针对台湾央行握存巨额外汇存底的批评,主要是出自经济学的机会成本概念。
《经济学人》显然认为“台湾病”的病灶(发源处)在于台湾央行长期实施“阻升不阻贬”此一新台币汇率政策,以利对外出口,并对外造成贸易顺差,对内导致货币供给过多(搭配低利率政策),甚至成为台湾房地产飙涨的主要祸首。更重要的是,压低汇率等同减损新台币对外购买力,或牺牲台湾人民的经济福祉。加上薪资成长也跟不上生产力的提升幅度,整个形成一个看似有钱,消费率却不增反减的古怪经济格局。
不应操纵汇率
特别是在公开场合,要央行承认曾长期实施“阻升不阻贬”汇率政策,亦即在外汇市场进行单向干预,恐怕有其难处。但《经济学人》毕竟不是省油的灯,所提证据即在于央行过去数十年来的外汇存底,不仅一路增加而且丝毫没有出现起起落落,而和各国央行的外汇存底多半会有所起伏不同(一定波动范围内的双向干预比较没问题)。原因则不外乎台湾央行不断地用新台币到外汇市场购入美元,刻意支撑美元,同时压低新台币的行为所引起。
不过,时机凑巧,随着日前“台美汇率议题联合声明”公布,双方承诺不应操纵汇率、宜采双向干预,并让台湾央行决策的资讯更加透明,这份带点切结书味道,更有如及时雨的声明,应该有助于央行部分卸下屡被指控单向进行汇率干预的重担。
此外,《经济学人》对台湾经济的诊疗和预警,之所以会引起部分不快和不适,或许也和多数台湾人看待经济发展的方式不同有关。我们这边的思考框架主要仍不脱“重商主义”遗绪,或源于过去物质匮乏年代所留下的阴影,亦即特别看重生产、出口,并累积被视为财富象征的外汇。至于消费、进口和劳动薪资水准则是次要目标或相信将伴随首要目标而来。但对《经济学人》而言,我们的次要目标却成了他们的首要目标,而这正是亚当.斯密这位经济学之父,以及另一位启蒙时代苏格兰哲学家大卫.休姆,以人为本的传统信念和教诲。
这次《经济学人》专题里,还有很多问题值得深思。尤其是台湾长期低利率商业环境所引起的资源配置扭曲和金融市场风险,最教人侧目。比如说,为了让国内的超额储蓄或游资获得相当报酬率,开放寿险业发行天量保单、吸收国内游资后,将所取得资金投资以美国为主的有价证券(高达7000亿美元),但由于寿险公司的资产是以美元计价,负债则是新台币计价(所谓资产负债架构不匹配mismatch问题),一有风吹草动,例如新台币对美元急遽升值,很容易出现金融危机。而且关键在于,这些寿险业者因为普遍相信新台币易贬难升,所以对外所做金融投资并没有全部从事汇率避险。
台湾寿险契约保单据悉已卖出超过2亿张,成长速度惊人。有趣的是,台湾不只国家安全系于美国,现在连部分社会安全似乎也高度依赖美国。
《经济学人》送给台湾的体检报告书,主要乃从总体经济管理角度出发,我认为是个很好的提醒。但话说回来,由于制造业发达通常会引起商品贸易顺差,而台湾目前仍有相当高的制造业比例和产能,虽然近来屡因贸易顺差而被盯上,但也因此得以避免先进国家过早去工业化的悔恨。衡量汇率政策得失时,也别忘记国家经济安全和地缘经济学的视角。
*《经济学人》这期“台湾病”的诊断依据,不少脱胎于吴聪敏教授所著的《台湾经济四百年》,以及同其他学者合著的《致富的特权》。谨以此文向他(们)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