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历史长河,改革是文明进步的催化剂。大部分的改革,都推动了社会的进步,促进了民众的福祉。但是,改革每次都非常艰难:一是所有的改革,都遭到利益集团的强烈反对。因为改革是改变社会资源重新配置,如果让有权者对改革投票,一定支持票少反对票多。所以,改革需要有大智大勇者担当。二是宏观的改革都需要顶层设计。没有最高领导的支持,改革就不可能实施。
世界上的事情,并不能因为目标美好,就可以手段不讲究。目标和实现目标的手段,同等重要。许多改革家认为目标伟大光荣正确了,就可以不择手段,结果,得到的,恰恰相反。我们不妨从两千年前的两个改革案例来看看,手段与目标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一个是胡服骑射的赵武灵王。这位赵国的第八代君王,一共在位二十七年。他亲政初期,赵国是一个烂摊子:国小民弱,在国际上没有多少发言权。周边形势也不好:中山国一直是心腹之患,北方燕国虎视眈眈,东边东胡为敌,西部有林胡、楼烦、秦国、韩国的边界纠纷,赵国长期处于被动应付的困局之中。
公元前325年,赵武灵王召开了为期五天的政治局常委会,商讨国家大事。会议一结束,他立即带领各位常委到赵国各地视察。视察结束,赵武灵王发表了重要讲话:我们的先王适应世界形势的变化,采取正确的措施,使我们的国家不断壮大。但是,随着形势的变化,我们已经落后于世界潮流,对付强邻,我们也没有足够的军事力量。我认为,必须移风易俗,坚决放弃宽袍博带的华服,改着胡人的窄袖紧身的“胡服”,放弃兵车作战,改革军事,学习游牧民族的骑兵和射箭。要建设一流的军事强国,必须“胡服骑射”。
不料,赵武灵王的意见只得到大臣楼缓一票的赞同。但是,年轻的国王有的是时间,等得起。他向大臣肥义反复说理动员,终于又得到肥义的一票。为了给人以直观的印象,国王自己先带头在上朝时穿起了胡服。
赵武灵王的叔父公子成在国内位高德尊,但对“胡服骑射”的改革路线不理解,认为这是对光荣革命传统的颠覆和亵渎,是可忍孰不可忍?而国王居然已经带头胡服了,更加生气,就装病不上班。面对坚定的反对声音,赵武灵王有两种选择,一是硬的,令行禁止,严格执法,不支持的,一律丢帽子或砍脖子。二是软的,继续做工作,转变他们的想法,争取更多支持。
赵武灵王采取了后者。他亲自上门探望装病的叔父,从严峻的国际形势说到落后的国内工作,从历史的传承说到当代的潮流,说明改革的紧迫性必要性可行性,终于得到老叔父的赞同。老同志需要更多的尊重。赵武灵王马上送去了胡服。第二天,公子成就穿着胡服上朝了。
公子成一带头,大部分臣子都改穿胡服了。但是,仍然有赵文、赵造、周召、赵俊等大臣想不通。有人说,再不通,就作为敌对势力对待。赵武灵王坚决反对。他认为,认识有先后,不管支持或反对胡服骑射,都是出于对赵国的热爱,都是国王的拥护者。所以,赵武灵王依然不厌其烦地充分做好思想工作,说明师古不足以制今,变是永恒的,要不落后,只有变。赵武灵王的耐心和诚心终于打动了所有大臣,也都支持改革大计。领导通,当然举国皆通。于是,赵国上下,一变原有的宽袖大袍,改穿更加方便的胡服。对外开放,引进游牧民族的骑兵,学习先进军事技术,展开了当时的现代化改革。
“胡服骑射”的改革终于成功,因为赵武灵王的妥协和温和,赵国没有流血,也没有产生内讧,但是赵国因为此举,终于成为北方的军事强国。
同赵武灵王相比,在历史上影响更大的另一次改革,是稍早一些的公元前359年商鞅在秦国的军国主义改革。他实行了编伍和连坐制、告密、赏耕战、宗室无功不得封赏等严刑峻法,实现了秦国的空前强大。商鞅共执秦政十九年,为140年后秦国的最后统一大业奠定了军事与经济基础。
不过,商鞅的改革,是采取急风暴雨的方式,通不通三分钟。得罪了太子等人。所以,当秦孝公一死,太子继任,马上以谋反的罪名追杀他。最后,商鞅被车裂,全家消灭。
人类历史上的所有改革,说到底,无非是两个目的:效率与公平。赵武灵王和商鞅的改革同样如此。改革难就难在要利益集团作出牺牲,要传统习惯发生改变。这就需要妥协,需要观念的转变,所以,应当取最大公约数,求得更多人的支持。赵武灵王做得比较成功,他不是采取急风暴雨的方式,而是亲自上门,说服教育,以理服人,让大臣们有一个适应的过程。事实上,他完全有条件用不服从即杀戮的血腥手段。所以,他的改革成果明显:赵国虽小,却是六国中唯一可以与秦国旗鼓相当对抗的军事强国。商鞅的变法目的当然正确,但是,他所采取的手段,未免过激:太子犯法,将太子的两个老师公子虔和公孙贾都动了肉刑:一个割了鼻子,一个黥了脸面。原先有数以千计的国人讲新法不好,后来过了十年,这些人又说新法好。本来这也是正常的事,但是,商鞅却将这些支持者全部充军到边疆以示惩罚。这以后在秦国,谁也不敢再议论改革了。这于改革和他本人,其实并不是好事。所以,等到太子一上台,商鞅自然在劫难逃。其他的改革如吴起变法、晁错变法,变法人都最后被杀,这都与他们一味地相信铁血而舍弃妥协有关。
改革,都是不得不改,就像所有的动物进化,都是不得已的选择。赵国、秦国不改革,就要被周围的王国消灭。没有效率,会被淘汰,没有公平,不会持久。所以,朝着这两个永恒的目标,社会总会不断向前,就像大河总要东流一样。
对一个人而言,他的生命总有一天会完结。但是,他当时开创的事业得以延续,一定程度也可以说他的生命依然鲜活。因此,对赵武灵王、商鞅而言,他们虽然死去两千多年,但是,在我国服装、骑兵的样式、两千年中央集权的体制里,都依然晃动着他们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