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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人老了还是坏人

读郭力先生的《北大反右运动中的揭发与诬陷》,深感人性的善恶,有些是与生俱来的,并不因环境的险恶而改变,只会是善者愈善,恶者愈恶。

李宏焘是华东师大附中的保送生,品学兼优,进入北大后,担任班长。1957年鸣放时,他们班没有同学积极参与,受到上级批评。为此,李宏焘找到团支书刘文昭商量,决定搞一个模拟辩论会,刘文昭作为正方,发表左派观点;李宏焘作为反方,发表右派观点。

双方做了简单的准备后,召开了一场模拟辩论会。因为是模拟,结束后就再也没人关注此事。

谁知到了1958年2月的一天,李宏焘被叫到宿舍,有人已经在宿舍里摆了一张长条桌,三个同学坐在长条桌后,宣布他因为散布了大量反党言论,被划为右派。李宏焘顿觉五雷轰顶,自己怎么就成了右派?接下来才知道,他在模拟辩论会上作为反方代表发表的观点,统统被安到了他的头上。这让李宏焘悲愤莫名,完全想不到世界上竟然会有如此荒诞离奇的诬陷。

后来得知,陷害他的人就是刘文昭,三个同学只是受命行事而已。团支书刘文昭利用反右补课的机会,通过幕后策划,将李宏焘打成了右派。

幸好这世上并非都是坏人,李宏焘毕业后分配去的外文出版社,领导看重能力,并未把他视为另类。

李宏焘也不负领导期望,埋头钻研,掌握了过硬的外语能力,多次在国际会议上担任翻译。更幸运的是,他与上海外国语学院毕业的同事丁涤和相恋结婚,琴瑟和谐,携手一生。

文革后,全国右派摘帽,李宏焘进一步焕发活力,才华和能力得到充分发挥,不但第一批就被聘为译审(翻译系列职称中的正高级),而且还担任了出版社的业务领导。

当年参与他冤案的几位同学以不同方式向他表示了歉意。唯独冤案的制造者刘文昭,非但拒不认错,还坚持说李宏焘的右派来自他的错误言论,凸现出坏人就是坏人的丑恶本质。

刘时衡是数学系助教,家庭出身不好,肃反时,因所谓历史问题受到过冲击。

1957年,鼓励鸣放,心有余悸的刘时衡不敢参与,仅止旁观而已。这天,刘时衡下课回家,路遇数学系一位学生,问他:听说老师在肃反中吃过不少苦头,是否可以写一下这方面的情况,以免今后的政治运动出现执行者偏离政策的情况。刘时衡觉得这是好事,但表示没有笔墨纸张,婉言推辞。学生说,老师只需写个底稿,我们可以代抄。刘时衡便将住址告诉了学生,约好第二天来家取稿。回家后,刘时衡写了一篇四百来字的底稿,谈到肃反运动未能防止过左的偏差,今后应有对策避免类似情况发生。第二天午饭时,刘时衡碰巧与同为毕业留校的经济系助教老黎在食堂同桌吃饭,饭后,刘时衡邀老黎到房间小坐。老黎拿起刘时衡写的大字报底稿看了看,说:你应该加上一句,在我国所进行的运动中,党中央的政策都是正确的,然后再给出自己的意见,这样立论更稳。刘时衡觉得老黎的说法很好,立即按照他的意见作了修改。不久学生来宿舍拿走了底稿。

反右开始后,不少人纷纷中招,刘时衡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跟风。不料在6月底的一次全系教职工大会上,刘时衡突遭一位党员点名,说他不老实,想蒙混过关。会后他被通知去找同年留校的党员助教杨慈孝。

见面后,杨让他坦白交代,刘时衡表示运动中自己不多言不多语,没有什么需要交代的。杨慈孝当即从文件夹中掏出一张纸来拍在桌上,便推开门走了出去。刘时衡一看那张写满了字的信纸,竟然是经济系老黎写的一封检举信。信中揭发了刘时衡将大字报底稿交给学生的经过;但隐瞒了自己给刘时衡提建议的细节。刘时衡顿时就明白了,老黎是担心他会告发自己,所以采取了先下手为强的做法。刘时衡当时就决定,事情到此为止,他决不反噬老黎,以避免发生滚雪球效应。

杨慈孝回来后,刘时衡平静地谈起给学生提供底稿的事实,却只字未提老黎。

而老黎的揭发,却成为刘时衡被打成右派的重要证据。刘时衡也因此被撤职、停薪和劳动考察。

老黎和刘时衡都曾在肃反中挨整,深知政治运动的残酷。老黎为求自保,抢先揭发检举。表现出人性卑劣残忍一面。而刘时衡坚守道义底线,没有反过来揭发老黎,以牙还牙,快意恩仇,以示报复,而是将这种互害模式终止于自己手中。二人品行操守的高下,由此可见,有如天渊之别。

右派摘帽后,老黎得知刘时衡当年并未反噬自己,深感羞愧,两次登门向刘时衡表示道歉。性情倔强的刘时衡虽然没有接受道歉,但也没有愤怒谴责,而是以沉默的方式,再次表现了人性中高尚辉煌的一面。好人老了还是好人。

2026年3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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