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春,马一浮(前排右四)与复性书院同人欢迎熊十力(前排右三)
一
我老伴李渊庭是1924年开始跟随梁漱溟先生和熊十力先生治学的。梁漱溟先生是年辞北京大学哲学系教席,与山东朋友相约,拟创办曲阜大学,从事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研究,首先创办曹州高中作为预科。熊十力先生参与其事。是年暑假,曹州高中在北京招生,李渊庭与同乡武绍文报名应考,李渊庭考上,名列榜首,而武绍文没有考上。熊十力先生主持口试,对考上第一名的李渊庭这个青年(18岁)表示感兴趣。可是李渊庭却说,武绍文如能一块儿到山东读书他才去,否则他一个人不去山东。熊先生与梁先生商量后,竟然同意让李渊庭带武绍文一块儿到山东读书。
我是1943年夏天见到熊十力先生,并住在一起,相处了两年。
梁漱溟先生1941年在重庆北碚郊区山上办了“勉仁书院”和“勉仁中学”。熊十力先生是“勉仁书院”的导师,住在“勉仁书院”。李渊庭既是“勉仁书院”学员(研究员)兼秘书,又是“勉仁中学”高中的语文、历史教员兼管总务。1943年暑假,“勉仁中学”聘我担任初中数学教员,于是我们全家迁居“勉仁书院”。
“勉仁书院”的房子是租的黄绍竑先生不住的别墅,从“勉仁书院”往北不远,就是“勉仁中学”,沿路是果木树。风景很幽美。当时住在“勉仁书院”的,除熊先生用一间作书房外,有张俶知、席朝杰和我们三家。三家共用厨房和两间小平房。我们住的房间与熊先生的书房只隔一间房子。我们于1943年暑假迁居“勉仁书院”。我们逃难人没有家具,一个人抱着孩子,一个人背着被子和几件衣服就搬家了。快到“勉仁书院”时,远远望见住家门口站着个人,李渊庭对我说:“是熊老师!”我们走近时,我抱着孩子口喊“熊老师!”深深鞠了一躬,同时叫两个大一点的孩子喊“熊爷爷”并鞠躬。熊老师很高兴地答应着。我从此认识了久已闻名的熊十力先生。
熊十力先生当时将近六十岁,中等个子,椭圆脸,留着半长胡子,目光炯炯有神,清秀,不胖不瘦,举止洒脱,对人热情,平易近人,一看就可看出是位学者。但李渊庭说他容易发急,急了还骂人“王八蛋!”我当时26岁,身边带着三个小孩。熊先生在读书、著书写作疲累时,常来看看小孩,逗小孩子们玩,所以我们很快就熟了。熊先生每天晚饭后要上山散步,要我们两个人陪他散步,在没有开学前,我勉强陪伴。开学后,对我说是个苦差,很为难。因为我教的是初中一二年级三个班的数学,从周一到周六,每天上午三节课,下午还兼着图书管理员,梁漱溟先生从山东运来的数万册图书堆放在那里,装在木箱,得开箱取出、分类登记后放到书架上;而家中三个小孩得给吃饭、喂奶、洗澡、洗衣、做饭,都得我来干,每天晚上10点以后,我才能备课、改学生作业(每班50个学生共150个作业本),晚12点以前休息不了。晚上睡得晚,凌晨不到5点就得起床,往厨房搬运锅碗瓢盆(怕贼偷,每晚搬到住人屋),做早饭。我每到厨房做饭,小孩由其父亲带。我还得缝补衣服,做四个人的鞋。我虽然年轻,但也累得够受。所以很怕熊先生喊“秉华!一块儿散散步”。因为李渊庭不让我说“不!”可我心里想“做官不知民受苦啊”。这段艰苦生活直到1945年暑假才结束。这段生活,使我对熊先生的为人和高尚品质有所了解,我很敬重这位老年人!有几件事使我至今不忘。
有一个星期天上午(可能是1944年,记不准了),我和席朝杰的夫人徐昌玉在厨房做午饭。忽然听到坡上熊老师大声吼叫,我们俩跑到半山坡听,听到熊老师大声吼着说:“你给我快走,蒋介石是狗子,是王八蛋!我怎么能用他的钱!你快拿着走!”另一个男人说话声音低,听不清。过了不大一会儿就听不到声音了。我们在厨房隔壁小房间吃过午饭后回到住处,看到熊老师时问他上午的事,熊先生讲:“我过去的一个学生徐复观从重庆来看我,他现在是蒋介石侍从室的一个什么官,带着一张100万元的支票,说是蒋介石送我的。我一听就生了气,把他赶走了。”
熊先生当时是缺钱,从“勉仁书院”到“勉仁中学”的经费都很拮据,教职员工待遇都很低,仅可以糊口。我们家,两个教员还加一份图书管理员的收入才二百来元,物价飞涨,这点收入只能维持吃饱,一个月也不敢买一次肉吃。对熊老师的待遇有照顾,每三天赶场给他买二斤羊肉,隔些时就买一只鸡,熊先生爱吃肉,不多吃粮食,二斤羊肉或一只鸡常被他一顿就吃个差不离。
好像在赶走徐复观后没多久,又是一个星期日上午,我和徐昌玉两人在厨房又听到熊先生大声叫喊。我们两人又跑到半山坡听,却听到熊先生正高声哈哈大笑。下午,我们问熊先生上午谁来了,那么大吼大叫讲话?熊先生笑了起来,说:“是郭沫若从重庆来看我。郭沫若耳聋,不大声说话他听不到。我们骂蒋介石,两人骂蒋该死(介石)骂得高兴!”熊先生接着又说:“郭沫若还给我带来一只老母鸡呢!”露出高兴的笑容。
大概是在1945年初的一个傍晚,李渊庭在熊老师房间,听到熊老师骂李渊庭“王八蛋!”李渊庭离开熊先生书房回家,熊先生追他到我们家,李渊庭进门走几步站住一转身正面对熊老师,熊老师骂道:“王八蛋!难道是我错了?”“我只是请先生再仔细看看您引用的那段话的上下文,您就会明白的,您讲的不符合原意!”李渊庭话音未落,熊先生举拳打向他的左肩,渊庭不躲避却说:“您打我我也是这么说!”可是我们的三个孩子却吓得大哭,熊先生气愤地走了。我从来没有看见这种场合,竟然呆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眼看着熊先生生气地骂着“王八蛋”出了门,才抱起最小的孩子并告诉另两个孩子不要哭、不怕。问李渊庭为什么事?渊庭说:我看见他正在写的书稿中引文,不符合人家原意,有点生拉硬套,我告诉他再看看人家讲这句话的上下文,并把我的理解讲出来,他就火了!我劝李渊庭说:“可能你讲话时态度生硬伤了老人家的自尊心,自信心,你应该在态度上客气点儿!”“对熊老师不必虚情假意,那样他会更火!”第二天一早,熊老师推门进屋,笑嘻嘻喊着:“渊庭!你对了,我错了!我晚上拿出书来仔细看了上下文,是你说的那意思。哈哈冤枉你了!”熊先生还摸摸三个孩子的头说:“熊爷爷吓着你们了!”抬头看,我正在发笑,他也哈哈一笑就走了。此后,熊先生与李渊庭的关系更近了。
二
1951年元旦,李渊庭和我去看熊老师,熊老师笑嘻嘻给我一本大线装书,我一看,是《崔卓吾书心经・金刚经合册》,书内扉页上,熊老师大笔写着“念佛护福”四个大字,落款是“空不空斋老人”,旁边又以小字写着“秉华妹持诵”,落款写着“仲光(熊先生的干女儿熊仲老是池际尚教授之妹)辛卯元旦”。熊老师在我接书时告诉我:“常念念心经有好处!”我鞠躬致谢。熊老师送给李渊庭的是两样写了字的纪念品,一个折扇,一张他的半身像。大白色折扇上和半身相片周围都写了字,写的都是怀念抗战时期曾一块儿生活的那两年时光。
三
“文革”前,熊先生每年来京参加全国政协的会议。李渊庭经常到熊老师住处看望这位老人,我在星期天如有空即去看看。但毕竟不同过去在北碚住在一块儿时,接触少多了。但曾听到说熊十力老师的两件事,至今难忘。
一件事是李渊庭对我讲的。1951年或1952年(我记不准是哪一年了),李渊庭从熊老师家回家来对我说,他一进门,熊老师就给他跪下说:“渊庭,快救救我,快给我去买安眠药,免得受辱!”李渊庭急忙扶起熊老师,看见他气色很不好,忙问出了什么事?熊老师说:“早上,来了两个自称统战部的人,问我对国家的方针政策有什么意见,我说共产党和政府为人民服务,很好嘛。但是他们一再说,是想了解我看到的存在的问题。我说存在的问题就是学习苏联,视苏联如祖,视斯大林如父,而对中华民族几千年的优秀传统文化避而不提,真是数典忘祖。我说到这儿,那两人露出不悦之色就走了。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人说,领导上叫你跟我到部里去,也是不高兴的样子。我心想我闯祸了,正换衣服准备跟人家走,又匆匆进来两个人对我说‘你不要去了’,并且叫先来的那个人一起走了。这还不是出了大事?!我怕受辱,不如早死,你赶快给我买一瓶安眠药,我求你了!”李渊庭听完笑着对熊老师说:“没事!”熊老师惊问:“怎么能没事?!”李渊庭说:“您那些话太伤人!所以领导上一听就派人来叫您去,人家是生气!但是他们可能想到是他们派人来征求您的意见,如果您到统战部还那样讲,该怎么办您呢?怎么下台呢?学习苏联是毛主席定的国策,能听您的吗?他们又急忙派人来阻止您到统战部是对的,是高招儿,此事就不了了之了,您以后说话可要先想一想。”又说:“您等三两天,如果有事,我给您买安眠药。现在就死是白死!哈哈!”熊老师听李渊庭的话有道理,神情逐渐放松并跟着渊庭哈哈一笑。李渊庭是当作笑话讲给我听的。后来果然没事。听说过了些日子,董必武、林伯渠约熊先生谈过话。
“文革”初期,1966年8月,梁漱溟先生被抄家、批斗并被红卫兵勒令住在放杂物的小南屋,每日打扫街道;李渊庭在9月初被全国政协“红卫兵”宣布为“临时工”,收走工作证、公费医疗证,停发工资并不准与梁先生往来。原本是要轰赶回老家务农,经我找有关方面交涉才如此处理。从此天各一方,各自受凌辱,互不了解。不知哪一年,李渊庭曾听说熊老师去世,但不知道是怎么走的。
1980年,梁漱溟、熊十力两位学者的一位学生,也是李渊庭的同学从上海来北京,与熊老师常往来。这位同学流着泪告诉我们:“熊老师在1968年5月是自杀身亡。‘文革’初期,熊先生的家被抄,被批斗,说他是‘反动学术权威’。熊先生对当时的动乱局面很愤懑,说:‘国家怎么变成这么个样子?’拒绝领取全国政协每月发给他的工资(大学一级教授待遇)。1968年春,上海造反派又批斗他,竟命令83岁的这位老人与名演员言慧珠同志并排跪在高台上,开群众大会批斗,倍予辱骂。这对自尊心强的熊十力先生说,是奇耻大辱,难以忍受。又加某一晚辈家人(党员)向他强行索走他赖以维生的、有900元存款的存折,熊十力老师的气愤不打一处来,当日起就绝食。他采取进水不进食的办法,没多久就很衰弱了,引发肺炎。虽送医院,不几天就去世了。”我们夫妇闻言落泪,深为叹惜!
《炎黄春秋》2013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