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读史书的时候,一直有一个感慨:在古代做官,真的是对一个人自尊心和承受力的一种巨大考验。今天皇帝生气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你骂得狗血淋头,你一句辩解不敢说,退朝以后乖乖地写检查,一篇不够还得再写。
等到皇帝的处罚命令下来了,昨天还是枢密使,还是宰相,今天就去一个偏远的州县去当一个工资少、地位低、没实权的小官。
关键是处罚文件上,充斥着各种贬损的字眼,能力也不行,态度也不对,品德很败坏,用心很险恶。
我经常在想,我要是遇到这种情况,我在同僚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了,就好比开大会的时候被总编辑劈头盖脸一顿骂,我连上班的心情都没了,只想关掉手机回去缓几天,然后思考怎么找下一份工作。
更不要说,过几个月之后又要老老实实地给皇帝写奏章,说自己已经认识到了错误,改造好了,希望皇帝能够接受道歉,重新给他安排一个能够发挥自己能力的工作岗位。
想想都觉得很窒息。
其实宋代也有很多在官员甚至皇帝面前都表现出“无所谓,随便你,我开心就好”的那种人。
真真就是李白赌气的时候说的那种“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表现。
比如宋仁宗庆历年间,开封有一个方士姓许,才华很高,性格孤傲,跟所有人对话都自称“我”,绝无什么“不才”“在下”之类的自谦称呼,所以大家都叫他许我。
宰相贾昌朝听说了之后,也想见见他,邀请了好几次,许我都不去。贾昌朝不死心,又派了门人去苦苦哀求,许我终于答应了,骑着驴子就直奔宰相厅。
看门的当然不允许他进去,说不管是谁都得下驴子。
许我直接回答了一句:“我又没有事情求丞相,是丞相找我来的。既然不让进,那我就不去了。”随即调转驴头就走,看门的怎么追都追不回来。
贾昌朝知道以后,又派人去道歉,重新邀请,不过许我再也没有答应过了。
跟许我比起来,另一个人更狠,他是直接跟皇帝较劲。
这人名叫郭忠恕,宋太祖建国之后,他担任的是国子周易博士。但是此人生性好酒,曾经有一次喝醉酒之后,在朝堂之上跟同僚当着宋太祖的面吵了起来,非常之不雅观。
御史台看不下去,就上章弹劾,郭忠恕也不惯着,伸手就把奏章夺过来撕掉。
宋太祖气得不行,于建隆二年八月二十六日将他贬为乾州司户参军。
在乾州干满一个周期之后,郭忠恕也不去吏部述职接受考核了,直接辞官不做,改名为郭恕先,就在陕西、河南一带当隐士。
他既然是周易博士,显然在这个领域造诣颇深,经常把自己搞得仙风道骨的,渐渐地名声越来越响亮,都说他已经达到了半仙状态,经常一个月不吃饭,夏天暴晒不流汗,冬天冰浴不感冒,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传奇。
关键的是,他还很擅长绘画,拿到他作品的人都视为珍宝。
很快就来到了宋太宗的太平兴国年间,宋太宗听说他的学问之后,就把他召回开封,担任国子监主簿,赏赐颇丰,安排他去太学校定历代的书籍。
但是郭恕先已经过惯了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当初连宋太祖的面子都不给,现在更别说这个小老弟了。
某一天,宋太宗派了一个宦官去招待郭恕先,郭恕先不知道什么地方不喜欢这个宦官,就想气气他,于是就把自己满脸的美髯给拔掉。宦官大吃一惊,问他为什么,郭恕先说:“学你啊。”
宦官气得不行,回头就去给宋太宗控诉郭恕先,毫不检点,放纵败度,宋太宗于是就开始渐渐疏远郭恕先。
郭恕先当然无所谓,你喜不喜欢都这样,反正他靠卖画也能养活自己,于是一如既往地喝酒,喝了之后就大谈时政,甚至连宋太宗也照谈不误。
不仅如此,他还将自己办公室的官物拿出去换钱买酒,活得不亦乐乎。
宋太宗终于怒了,于太平兴国二年九月二十八日下令,将郭恕先脊杖之后送到登州去关押。走到临邑的时候,郭恕先对押送人员说:“我就在这里死了。”
随后,他自己用手在地面上挖了脸大一个洞,把头伸进去,与世长辞。
不跟皇帝玩儿了,甚至都不跟这个世界玩儿了。
2026年1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