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李长之
1981年,梁实秋的小女儿梁文蔷第一次回大陆,临行前梁实秋专门嘱咐女儿替他寻找三位几十年未曾谋面的好友——冰心、季羡林和李长之。冰心和季羡林寻之自然不难,但李长之最终却没有找到,梁文蔷后来著文说:“我如愿地找到了前两位,最后一位一直下落不明。”其实当时李长之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梁文蔷当然无法找到他。
李长之究竟是何许人也,竟令梁实秋这位名扬海内外的“雅舍主人”牵挂一生?
二人的相识相交说来倒也颇为有趣,1933年前后,时任国立山东大学教授的梁实秋将其与鲁迅等左翼文人辩争的文章结集为《偏见集》,没想到却遭到一名青年学生的批评。这个年轻人叫李长之,山东利津县人,刚从清华大学哲学系毕业,他大致同意梁实秋在《偏见集》中的见解,认为文学是人性的发扬,但同时也对《偏见集》提出了批评和指责,认为梁实秋“缺乏一套完整的哲学体系作为文学批评的准绳”。当时梁已是名满天下的名教授,而李长之不过是一个尚未出道的毛头小伙,许多人都指责李不知天高地厚,但梁实秋的好友闻一多却建议他不妨读读李长之的文章。梁读后拍案称绝,认为“很有见地”,他说:“经他这一指点,我以后思索了好几十年。虽然我的文学观至今未变,我却很感激他的批评。因为有此一段因缘,我以后和他成为很好的朋友。”
梁实秋非常欣赏李长之的学识,抗战期间二人同在重庆编译馆做事,当时编译馆的成员可以根据个人兴趣翻译作品,但必须是学术典籍或文学名著,李长之自告奋勇翻译康德的哲学名著“三大批判”,而且是直接从德文译出。梁实秋不大相信,李长之告诉他,自己清华毕业以后曾师从北大德语教授杨丙辰学习德文,苦读数年,可以熟悉阅读德文哲学典籍。后来事实果如李长之所言,梁实秋对这位忘年交更加刮目相看。
梁实秋不仅将李长之视为学术上的至交诤友,在日常生活中对其也是关心备至。抗战胜利返回北平后梁实秋和李长之共住一院,一日李太太买菜归来把菜筐往桌上一抛,没留意将李长之写满文字的稿纸弄得一塌糊涂。李长之大怒,夫妻遂起争端。梁实秋对李长之说:“太太冒暑热买菜是辛苦事,你若陪她上菜市,回来一同洗弄菜蔬,便是人生难得的快乐事。做学问要专心致志,夫妻间也需一分体贴。”李长之听后默然,夫妻合欢如初,吵闹之声不复再闻。
作为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崛起在中国学界的文艺评论家和书评家,李长之写了许多颇具特色的文学批评,《鲁迅批判》就是其中颇有影响的一部。李长之在书中对鲁迅的人生及作品进行了大胆的评论和剖析,他认为鲁迅的人生和作品是紧密相连的,人生和作品可互为印证,最后李长之大胆地提出了对鲁迅的总体评价。今天看来,李长之对鲁迅及其作品的分析和评价是直率坦诚的,但也存在着一些不成熟和欠妥当的地方,后来他也曾想将此书修订,但终因多种原因未能如愿。
李长之的这部作品,曾得到鲁迅先生本人的指点和校订,鲁迅还送他一张照片刊印在书面上。这本书于1936年初版后又多次再版,深受学界重视。但此书后来的命运却是多灾多难,这部在鲁迅研究史上第一部成系统的学术专著,特别是对鲁迅的“批判”成为李长之一生洗不去的“污点”。对于“批判”一词,传统的解释是“对错误的思想、言论或行为做系统的分析,加以否定”,但学术领域里的“批判”却是“分析”、“评论”的意思,没有任何褒贬含义。但是在那个特殊年代,李长之个人的命运可想而知,那双据说一天能写几万字的妙笔生花之手,最后只好屈辱地拿起了扫帚,当年那位意气风发的文学评论家由此成为中国思想学术史上被遗忘和漠视的“失踪者”。
2015-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