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太宗至道二年(996年),前宰相薛居正的儿子薛惟吉被任命为延州知州,还没来得及上任就病逝,享年四十二岁。
薛惟吉的身世有点不同寻常,他并不是薛居正的亲儿子,而是收养的孩子。薛居正的妻子非常凶悍,没有生下儿子,但是又不准薛居正跟其他婢妾接近,所以薛居正终生无子,只能走上收养这条道路。
薛惟吉身材高壮,从小就在开封混社会,打架、喝酒、结交伶人,就是一个标准的不成器的官二代,连宋太宗都知道他的浪荡品行。
即便是这样,薛惟吉也按照当时的福利政策,凭借父亲薛居正的高位恩荫入仕。等到太平兴国六年(981年),薛居正吃丹砂把自己吃死了以后,宋太宗亲自去参加他的葬礼,在灵堂问薛居正的老婆:“你这个不肖子现在如何了?改好点儿没?他恐怕继承不了他爹的事业了。”
这时候,薛惟吉正好就跪在旁边,听到了宋太宗的话之后,幡然醒悟,从此以后洗心革面,认真读书,竟然“时论翕然称之”。
宋太宗知道他改正了以后,也开始重用他,直到他英年早逝。
但是薛惟吉死后,依然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他的妻子柴氏没有生下儿子,他又纳了小妾,生下了两个儿子薛安上和薛安民。薛惟吉生前没有什么平衡能力,所以两个儿子跟柴氏的关系非常不好,时常吵架。
柴氏作为正妻,全额继承了薛惟吉的遗产,所以她现在就变成了一个非常有钱的寡妇,将薛家两代官员的金帛都收纳到一起,价值三万多两银子(好像也不算太多),然后放出风去想要改嫁。
选来选去,到了宋真宗咸平五年(1002年),这门改嫁的亲事算是定下来了,要娶她的人是前宰相张齐贤,当时他挂着右仆射的官衔判永兴军,也就是今天的西安。
张齐贤非常有诚意,都已经把婚期定下来,并且派人从西安驾车来迎接了。
当然,这并不是说张齐贤喜欢寡妇,柴氏手握一大笔现金,又没有儿子,还是前宰相的儿媳,自然成为官员们追逐的目标。
这种情况,大家称之为吃绝户,但是柴氏无依无靠,能够找到张齐贤这样的靠山,也心甘情愿,至少后半生的生活是有保障的,各尽所能,各取所需。
但是这时候,薛惟吉的儿子薛安上不乐意了,这明明是他爹的遗产,现在眼看着要被大妈带着送去张齐贤家里了。咸平五年十月,薛安上到开封府去告状,史料上没说告的什么罪名,但是从材料分析,应该还是有夸大其词的地方。
这种前宰相薛居正的儿媳和前宰相张齐贤的婚事,开封府也不太好处置,只好交给宋真宗来处理。宋真宗让人小审了一下,双方口供还没对齐颗粒度呢,柴氏就被惹毛了。
柴氏径直去敲响了登闻鼓,说宰相向敏中曾经压价找薛安上强买薛惟吉的旧宅,然后又向她求婚被拒,这才恼羞成怒,怂恿薛安上诬告大妈。
宋真宗一看,好嘛,又牵扯出一个宰相,于是就把向敏中叫过来询问。向敏中狡辩说:“我买薛惟吉的宅子花了五百万钱(差不多五千两银子),没有压价。我最近确实是丧妻了,但是没想过要再娶,根本没有给柴氏求过婚。”
宋真宗相信了向敏中的说辞,于是不再过问这事。
哪知道柴氏根本不罢休,继续狂敲登闻鼓,非要把向敏中拉下水。宋真宗大怒,让御史台动真格彻查。
柴氏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审讯手段,很快就招供了:原来她把向敏中拉下水说他求婚不成挟私报复,都是张齐贤的主意,而且还是张齐贤派自己的儿子张宗诲来亲自传递消息的。
这一堆破烂事弄得水落石出以后,宋真宗下令让向敏中把薛家的宅子还了回去,薛安上非法售卖所得全部上交(相当于向敏中被罚款五千两)。张齐贤怂恿柴氏诬告向敏中,降职为太常卿,从永兴军的一把手去洛阳干个闲职。而柴氏还是如愿与张齐贤成亲,不过因为诬告向敏中,罚铜八斤,意思意思了一下。
但是在审理过程中,又发现了一个意外收获:御史台在找向敏中索要购房合同的时候,发现合同上向敏中的签名笔迹不同,好像有假冒的嫌疑。
这其实也是向敏中规避风险的一个手段。
按照朝廷的规矩,薛居正死后,皇帝赐宅应该上交,但是宋太宗很喜欢薛家,就把宅子继续留给薛家使用。这个宅子按理说,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是不能售卖的,所以向敏中买宅子是一个非法交易。为了避免自己落下证据,他找其他人随便签了个名,给自己留了后手。
这种潜规则本来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是跟向敏中有仇的王嗣宗在汇报的时候,又顺便揭发了向敏中的另一件事:向敏中老婆死后,他想娶驸马王承衍(宋太祖女婿、王审琦儿子)的妹妹,双方都已经结了婚约,只是还没到婚期而已。
宋真宗一听,勃然大怒,想起向敏中曾经亲口对自己说“我没想过要再娶”,当即下令把向敏中罢相,去户部当了个侍郎。
给向敏中写罢相制书的人是翰林学士宋白,宋白曾经找向敏中借钱,向敏中没给,宋白一看机会来了,就在制书里面写“对朕食言,为臣自昧”,看得向敏中羞愧万分,泪如雨下。
就这样,一个寡妇改嫁的事,弄得皇帝亲自来断案,硬生生改变了两个宰相的仕途,也算是轰轰烈烈了。
2025年12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