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北,色彩总显得格外用力。
温泉池边立着艳俗的装饰牌;漂流河道本该宁静悠远,两岸却插满花花绿绿的塑料蝴蝶;就连五星酒店的行道树上都挂满红灯区似的彩条,毫无贵气。这些过于饱满的颜色,像是要强行覆盖事物本来的面貌。
坐在出租车里,司机听说我们是来旅游的,叹了口气:“来得不是时候啊。雪没下,也没绿叶,现在是光秃秃的秋天。”我望着窗外掠过的枯树林,灰蒙蒙的街道,还有那明亮却穿不透雾霭的阳光——这恰恰是我偏爱的景致。但这句话在我唇边停留片刻,没有说出口。
忽然间我明白了什么。自己钟爱的这种“侘寂”审美,不过是他人日复一日的生活真相。当萧瑟成为日常的底色,它便失去了被审美的距离。
我们这样的过客举起相机,捕捉枯枝、残阳、最后一片被风卷走的落叶,然后把照片带回终年常绿的南方慢慢回味。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灰调,而是那些看似俗艳的色彩,来点亮漫长秋冬里单调的日子。
每一个存在都有它不得不如此的缘由。那些大红大绿,那些斑斓灯火,都是群体在气候与历史的严寒中,找到的自保方式。
东北的秋冬,天黑得特别早。不到下午五点,步行街枯枝上的彩灯就在夜色亮起。它们执拗地闪烁着,在灰调的周遭显得格外突兀。我从不把它们收入镜头,不喜好,不展示,这真实的东北的一部分。
于是我明白,自己留下的那些照片,与其说是东北的写照,不如说是我选择看见的东北。而真正的东北,始终在自己的季节里沉默轮回,从不在意谁的理解或误读。
司机那句“来得不是时候”在耳边回响。或许所有的相遇都是这样——我们错过了别人眼中的最佳时节,却又恰好遇见了属于自己的时刻。我在干燥的北方,想起生活的南方潮湿到发霉;我在枯枝的对面,来自一个绿叶四季不凋零不准歇息的城市。我在一个极端里,安放另一个极端的无可奈何。
美是很主观的,来自经验,很容易自以为是的高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