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岁的时候,一百九十斤,壮劳力,能吃。山东的钎子馒头,那时候一块钱五个,我能吃五块钱的。力大无穷。指头粗的钢筋,一掰就弯,冲击钻,风镐玩的溜。
那时候的工作是搞网络布线,又要搞技术,又要下苦力,是个累营生。这边做着服务器与交换机,转身就要扛着电锤去打眼儿顺线。我记得那会儿有个工程是一个齐王府娱乐城,要信息化。
八层的一个大楼,房间无数。我带着人干,我二姐给我们送饭。中午送的上当一回的肉火烧,我吃了十二个,找了块木板一睡。工程接近尾声了,ktv的包厢装修豪华,我就在那地毯上铺着木板,睡在一个荒唐的梦里。
心里想好了,等正式开业了,老子一定来一遭,看看这灯红酒绿。
刚睡着,我二姐就来喊我,说出事了。我吓了一跳,工程都尾声了还能出啥事。一问,结果是因为甲方欠了人家南方做窗帘儿的人的帐,南方人报复,上天花板顶上把我们铺的对数线铰了。
最可恨的是人跑了,不知道断处在哪。再测线就不通了。
有点麻烦,排除到最后,确定断的地方就在六楼天花板顶上。
那大对数线,有十种颜色,一共几百芯在里面,这活只能我干。铺的时候还没有石膏顶棚,桥架裸着的。现在吊顶与楼板之间的空隙不足半米,石膏细钢筋吊着。要上去,就得往那吊顶之间铺木板,从检修口进去,一点点的爬过去。顺着桥架摸索断点。然后再用接线端子接起来。
但是得干,这工程几乎是我们的身家性命了。
我钻了进去,拖着两块木板交替着往前爬,上面漆黑一片,闷热无比。咬着手电筒,一点点的找。
爬来爬去我在上面迷了路,上面有些地方是相通的,在房间里的时候你知道怎么走,但在上面你什么也不知道,只能顺着管线寻找断点。
后来找到了,不知道南方人怎么上来的。反正几根线都断了,一共加起来我要接两千多芯。
我刚吃饱没多久,又爬了半小时,又胖,浑身冒汗。索性脱了,只穿个小裤衩趴在上面。开始还挺高兴,终于解决了。
接了不知道多久,手电筒没电了。我在上面喊人,也没人回应我。手电的光一点点的没了,世界漆黑一片。找电话也没摸到,不知道在爬的时候掉到哪了。
我累极了,觉得委屈,想回家。可是我再找来时的路已经不见,再寻找最近的检修口被密密麻麻的吊筋挡住,也过不去。
我困在那里了。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被困住。
方寸之间,无有出路。
我开始害怕,开始急躁,没有人知道我在哪,也没有人救我。我幻想了无数种可能,都是英年早逝。
我出不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二姐喊我,我隔着石膏板喊,姐,我在这,我下不去了。
她说,检修口在606房间,你能不能过去?我说我不知道在哪。
她说,那你直接下来吧。
我问她我下不去。
她说你就直接下来。
我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我慢慢的蹲起来,一脚就踩下去,石膏板哗啦啦塌了一片。
我掰着桥架的边,赤条条一条大汉跳了下来。
我二姐说你咋光着腚?
后来我无数次的想起那天,再也没有真正的被困住过。
但凡我们遇到的一些困境,阻挡你的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石膏板罢了。
当你发现走进困局,没有出口的时候,你就踹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