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有一种大饼,车轮般大小,大的有二三十斤,水少和面,不必醒发。用专门的大饼铛烙制。成品色泽焦黄,坚硬无比。但凡稍微弱一点儿的刀,都劈不开,特别抗饿。
小时候我爹干木匠活,还剩一个楔子,找不到锤子了,把嘴上叼着的一牙儿锅饼拿到手里,哐哐哐把木楔子砸平了。然后满意的看着活,一点点地啃着饼吃。
鲁中地区叫锅饼,胶东胶南有的叫炕饼,刚出锅的时候奇香无比,揭着嘎吱吃,磨牙。这玩意儿可以储存很久,一般家里搬一个回家,够吃一个礼拜的。
放几天还能稍微软一点儿,我妈做饭粗枝大叶,她一般用白菜豆腐烩着吃,白菜豆腐咕嘟咕嘟炖一大锅,锅饼切片儿,久煮不烂。我爹管这叫和尚饭。
我其实倒是挺爱吃的。只是吃太多了消化不掉。
小时候听过一个懒猫的故事,说猫妈妈临出门儿给小猫脖子上套个大饼,回来的时候小猫还是饿死了,因为它只会啃前面的,懒得转后面的。后来我妈要出门,临走前买了个锅饼放在家。我就费劲在上面掏了个大洞,把它挂脖子上,然后我就理解了那只小懒猫,它可能不是不想转过来,而是实在转不动。我脖子套着大饼躺在床上,要不是我奶奶发现的早,估计我也能成为一则寓言。
春节的时候我回山东,疫情第三年了。年初五临回北京,被哥几个张罗着吃饭,我被带着到了一个村子里,一个民宅改成的饭馆儿。大门洞子里支着一张巨大的面案,一根大竹杠插在墙上掏出的一个洞里,横跨了整个面案,一个戴着眼镜瘦瘦的男人正在和面,面和的太硬,他坐在那竹杠上面颤巍巍的压。一块巨大的面团,被他压的光滑无比,泛着光。旁边的饼铛里冒着烟气,略微有点发糊的面味儿让人意醉神迷。
我认识他,他曾是我同班学习最好的人,后来考了一本,进了某个互联网大厂。赶上了这个时代最大的一波红利,即便是打工,也混的风光体面,年入百万,可惜也遇到的裁员。
他看到我来,气喘吁吁的从竹杠上跳下来,来招呼我,红光满面的,并没有我以为的那种不如意。
他从杭州回来以后,在自己村里的老宅里开了这个饭馆儿,马踏湖的鱼虾毛蟹,脆藕鸭蛋,流量单品是混子毛脚烩锅饼。
混子是草鱼,毛脚是本地的湖蟹,锅饼就是他亲手烙的,做法粗犷,鱼蟹过油,高汤炖煮,锅饼切片,本地的薄皮辣椒,咕嘟嘟一大锅,下酒顺便吃饱。
老婆收账,爹妈做土菜,他打锅饼。
他举着杯跟我 喝酒的时候,他笑的可真自在。
真自在,从发梢到脚底的都透着光的,真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