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是为了吃,长大后喜欢吃的氛围,如今更享受亲情围坐吃、喝、聊的那份暖意。时代变迁,一代人老去,一代人成长,年夜饭在我的心中,依旧是家庭最有分量,最值得用心的一顿饭,在热气腾腾中吃,在和和睦睦中吃,在自嘲和调侃中吃,在回忆和展望中吃。过去的一年,无论发生了什么,这顿饭后便是句号,未来是冒号,是很多的期许和希望。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们和公婆三代同堂,住旧式里弄房子。进出走后门,从外推门进去是厨房,每个门牌号的房子结构相同,因此,厨房连着隔壁的厨房。弄堂里的年味,从腊月二十五飘起,之后的几天,白昼黑夜,家家的厨房灯火通明。除了磨糯米粉,按磨子周转的时间,一家挨着一家外,各家的菜单,炒、炖、煎、蒸、焖、煸的步骤,几近相同。八宝鸭是功夫菜,煮妇们做得用心,硬要在鸭肚里塞满八样宝贝,火腿糯米红枣等等,八宝饭面上的什锦丝,也要名副其实,缺一不可。煮妇们会下放一些技术含量不高的活,给平日不下厨的男人,或年龄大一点的孩子。比如炒瓜子和花生,半体力活。炒时锅里要放沙子,翻炒时,有齐刷刷嚓嚓的响声,节奏感很强,越炒频率越高,手酸了也不能停,还要不停试吃,吃到没有生腥味,即出锅,冷却后如不生不焦,炒的人会得意洋洋,觉得自己把握火候有方。做蛋饺,夹一块生猪油,放在烧烫的勺里一涂,倒入蛋液时,发出嗤嗤声,悦耳动听。蛋液摊薄,加一团调味好的肉末,蛋皮包起,呈饺子状,排列在盘子里,卖相好,做的人很有成就感。那些年,我家年夜饭的招牌菜是炸猪排和蹄髈汤。炸猪排沾辣酱油,吃一块根本不够。蹄髈汤热气腾腾端上桌,那层满是胶原蛋白的皮被掀开,几双筷子伸去撕分,沙锅里瞬间只剩剥皮蹄髈。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去饭店吃年夜饭之风刮起,家庭煮妇们得以解脱。我那时在外企工作,平日里忙,家务事由公婆打理,年夜饭去饭店吃,正合我意。公婆是老式人,名家和本帮菜系,只认那几家。第一次根据他们的要求,选在梅陇镇酒家,他们吃着草头圈子、熏鱼、炒鳝丝、红烧肉、小笼包子,口中啧啧称赞。一顿年夜饭花费两千多元,差不多是我一个多月的工资。但这顿有腔调的年夜饭,留在老人的记忆中,我也倍感欣慰了。
后来,去饭店吃年夜饭成风,每年过了“十一”,就得开始张罗来年年夜饭的预订。预订时还得做选项,吃上半场,还是下半场?选上半场时间上有点局促,吃下半场又怕错过春晚的片头。但好过疏忽了,订晚了,连心仪饭店一个座位都坐不到。有一年,是我娘家人的年夜饭组合,因为疏忽,错过了预订,发愁中,想起老人曾经说起过从前,厨师和裁缝一样,逢年过节,可以请到家里来。厨师挑着炉子和铁锅,带着食材,按私人定制,烧好要求的饭菜和点心。于是,感叹现在没有这类个性化服务。我们随感而发,竟心想事成。我姐姐家隔壁邻居,认识一位饭店的大厨,大厨说:“如有住得近的三家一起订,做三桌,我和助手可以带食材、锅碗瓢盆上门。”大厨拿出了菜单,我们看了满意。年三十大厨如约而至,在厨房一番神操作,冷盘热炒,名菜大菜,汤和点心,一一出炉,色、香、味俱全,和饭店有得一拼,我们边吃边叫好不绝。我一厢情愿地想,以后每年年夜饭就这样继续,可是以后大厨再也请不来了,他们说想休息,想在自家吃年夜饭。
近几年,随着孩子长大,老人相继离世,中年人休假出行,大家庭的年夜饭,拆分成了小家庭小聚。年轻人平日里吃外卖、大排挡、撸串,有自己的爱好和口味。年夜饭愿和我们半老年人围坐,多半为了陪伴和尽孝心。小聚,注重聚的品质,吃喜欢的精品,安安心心地聊天。吃完饭,孩子们帮着收拾碗筷,放入洗碗机。这样的年夜饭,吃出了岁月静好,更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