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突出政治,一切要政治挂帅。那年月农村有生产队长,贫协主席,还有个政治队长,三挂马车。政治是灵魂,政治是核心,顾名思义,一看就知道谁大谁小。
1970年清明节,我家走“五·七”道路,来到辽东山区一个贫瘠的山村。汽车开进河边一块地时,村里人正地里栽土豆,老乡们抬起腰,迷茫地望着这一家不速之客;看着眼前陌生的山水和农民,想着今后就要和他们一样,当一辈子农民,心里真不是滋味。
以前家里没下乡,自己在青年点时,似乎还有个盼头,有朝一日逃出农村,现在一切希望都没有了。
本来就人多地少。农民对又来插队的“五·七”战士及家人是不欢迎的,因为产量就那么多,分得人多了,大家得到的就少。所以,也怨不得农民狭隘,毕竟土里刨食不容易。
落户的山村叫许家八队,生产队郭队长,贫协谭主席帮忙招呼人卸车安置行李,把我们领进一户人家的对面屋。郭队长说,咱队还有个一把手,有事儿没来,姓许,是政治队长。
政治队长负责政治挂帅,一般是不需要像社员那样整天干活的,三天两头不是上面开会,就是互查互评,再就是在公社大队办学习班,总之,除了农活以外有好多事儿,阶级斗争的弦绷得紧紧的。
后来得知,政治队长许广德,全家是1964年的下放户,赶到我们家下乡时,人家已经是坐地户了,甚至比坐地户铲得还硬。
或许是我家的到来,增加了生产队集体的负担,因为我家六口人只有我一个劳力;或许是嫉妒我父亲下乡还有工资比村里人特殊。总之,在后来相处的日子里,许广德对我家总是咯咯愣愣的,而且气儿还总是往我身上撒。
许广德三十刚出头,驴头马面,是骨骼架子大,人还挺瘦的那种人。下乡前好像初中毕业干过几年卯子工,得到过锻炼,因此做起农村活来不在话下,无论什么送粪、趟地、铲地,就是老农都佩服。正因为如此,他对我这个吃不惯苦、下不得力的回家下乡知青,是很看不惯,一副攀不起的架门儿。
攀不起我也不攀,反正我的心思也不在这里,一天一天混日子吧!
那时一天十几个小时的农活,确实把人都累熊了。尽管如此,晚上还得上生产队开会,学习两报一刊社论,开展革命大批判。
月落乌啼,昏暗的灯光下,正是政治队长的黄金时段。许广德侃侃而谈一番之后,就联系实际,先是批判某某上山打野鸡卖钱属于资本主义尾巴,再是批判某某摆弄菜园子是资本主义小生产,说得实在无话可说聊无可聊时,话锋一转,“有的青年穿得干干净净,扭着三节腰像个秧子,这臭资产阶级思想能改造好才怪!”他呲着满口大黄牙,怪声怪气地说,凡此种种,都是阶级斗争新动向。
我知道许广德这最后一条没点名是说我,心里满是委屈,但又无可奈何。
没错,从小就爱干净的我,尽管干着农活,也不愿意弄得灰头土脸;从没干过重活的我,再加上身子骨单薄,担起百八十斤的粪筐,真是咬着牙硬挺,腰都难以挺直,而这竟被说成扭着三节腰。干农活我确实比不过那些土生土长的农村青年,但无论如何,我也是尽了自己最大的力量啊!难道你们就真的看不见吗?许广德的恶意讥讽,连队里许多村民都听不下去,有敢说话的青年大声反驳,“许广德积积德吧!玩政治你也别太损了。”
在那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时时处处都要体现纲举目张原则,许广德不找出几个批判典型,哪能体现政治挂帅政治第一呢?可怜我尽管自觉拼命干,还是被抓了典型。
许广德政治挂帅对人不对己,先前在城里时,许老爷子是某国企的木工,有手艺;所以下得乡来,仍走村串户干木匠挣活钱。按理说,这可真是集体的不干,干着资本主义,但是在许广德这儿,由于政治突出搞得好,不仅不算事儿,听说还能得到大队默许,你想那多有能耐呀!其他与政治不沾边的社员,你就是有千般万般手艺也不好使,只能在生产队拉大帮干集体的活。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政治队长是专门会上纲上线,教育别人解放自己的喇叭桶。
那段时间里,许广德一直盯着我不放,我再怎么表现吃苦耐劳,还是把我的工分定为妇女工分。我心里暗暗诅咒,许广德,你去挣一辈子那个最高工分吧!我不屑和你去争。
许多年以后,我听说当年许广德冒充下乡知青的身份,顶替别人的名额被招工,去了一个矿山。会玩政治还能干,正在如鱼得水时被揭发,结果很快又被退回到许家八队,再后来政治队长一说不复存在了,许广德下岗了。
2022-07-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