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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5月丁玲被捕后,她的左联党团书记一职便由周扬接任。

1936年11月,丁玲出狱后去了陕北,第二年8月,周扬也去了延安。

此后,延安的文艺界出现了两个山头,一个是周扬的鲁艺,一个是丁玲的文抗。

丁玲的山头,主张暴露黑暗。丁玲那时候在延安的文学地位和影响力,要超过周扬。她主编的《解放日报》文艺副刊已经成了新潮文艺探索的主要阵地。

1941年丁玲发表了《我们需要杂文》,批评有些人“陶醉于小的成功,讳疾忌医”,“只是懒惰和怯弱”,号召大家向鲁迅学习。王实味的系列杂文《野百合花》也是在这个背景下产生的,并且由丁玲亲自过审,分两次发表在1942年3月的解放日报副刊上。

王实味与丁玲之前并无交往,只是到了延安后,他俩才有了或多或少的联系。丁玲是在地下党组织的秘密护送下到达延安的,作为著名作家及其特殊经历,她受到了超乎寻常的接待,毛泽东特地刮脸,亲自设宴欢迎来自上海的丁玲,并赋诗“临江仙”一首赞美她,丁玲顿时成为延安名人。王实味一路艰辛,跋山涉水,随同当时大批的知识分子,怀抱救国理想来到延安,因其翻译才华受到张闻天赏识,这才得以重用,被安排翻译马列原著,侧身于高级知识分子行列。

王实味的《野百合花》,对延安生活进行了讽刺和指责,在读者中引起强烈共鸣,中央研究院的温济泽在研究院进行过调查,有95%的人表示赞同。

在同一期的解放日报,丁玲也发表了自己的一篇杂文《三八节有感》,为延安的女性发出不平之声。

两人的杂文指向明确,相互呼应,批评了当时延安存在的不合理现象,带有强烈针砭时弊的意味。这种批评很快引来了延安各界的反弹,一时间纷纷驳斥。

大领导听到汇报后,表态说:“这是王实味挂帅,不是马克思挂帅!”

这让丁玲完全没有料到。在众人的批评声浪中,深陷漩涡的她为了摆脱困境,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她一边反复自我检讨,一边反戈一击,将矛头指向王实味,狠批王实味“为人卑劣、小气、反复无常、复杂而阴暗,是善于纵横捭阖用阴谋诡计破坏革命的流氓”。

在4月3日开展的整风学习运动中,解放日报社长秦邦宪作了检讨表示承担责任。丁玲在中央研究院批斗王实味的大会上,先作自我批评,并把部分责任归结到自己头上。

丁玲的反戈一击换来了上层的区别对待,领导批示说“王实味是托派,丁玲是同志”,丁玲因此躲过一劫。然而,自从经过这番批判之后,丁玲在延安文艺界的风头,就彻底被周扬领导的鲁艺派盖过去了。

有人发现,丁玲从此像变了个人,她彻底抛弃了原来的文风,向官方话语投降。她后来提到这一转变时说:“回溯过去的所有的烦闷,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顾忌和过错,就像唐三藏站在到达天界的河边看自己的躯壳顺水流去的感觉,一种翻然而悟,憬然而惭的感觉。”简直就如同脱胎换骨了。

就在王实味发表《野百合花》的同时,他还完成了另一篇杂文《政治家,艺术家》,发表在萧军等编辑的“文抗”所属期刊《谷雨》的第一卷第4期上。

随着整风运动的开展,特别是延安文艺座谈会的召开,王实味成了众矢之的。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丁玲不惜落井下石,对原先的同道者王实味进行了无情的揭露和批判。在6月11日中央研究院召开的“党的民主与纪律”的座谈会上,丁玲第一个发言,毫不留情地指出:王实味的思想问题,从这个座谈会的结果来看,已经不是一个思想方法的问题,立场或态度的失当,而是一个动机的问题,是反党的思想和反党的行为。不但“要打击他,而且要打落水狗”,并检讨了自己发表王实味作品的错误。

15日至18日,丁玲与周扬、塞克一起作为主席团成员,主持了文抗作家俱乐部召开的座谈会,继续批判王实味的错误,并通过《关于托派王实味事件的决议》,开除了王实味文抗会员的会籍。

丁玲以一种近乎出卖的方式,将王实味推向深渊。王实味从此万劫不复,而丁玲却全身而退,继续主持文艺方面的工作。1952年,她的长篇小说《太阳照在桑干河上》,使她赢得了斯大林文学奖。在巨大荣誉的光环下,她出任中宣部文艺处处长,中国文协常务副主席、党组书记,中央文学研究所所长,享受行政7级、副部级干部待遇,这在知名作家中无人可以望其项背。

1951年,文艺界开始整顿三风。解放后第一个遭到批判的作家萧也牧,就是在丁玲的笔下被批倒的。

萧也牧写了一篇《我们夫妇之间》的作品,发表在1949年秋天。小说从一些平凡琐事入手,用幽默风趣的笔调描写了干部进城后,知识分子丈夫和工农妻子之间的矛盾。

当时的文艺方针,是清除文艺作品中“非无产阶级”的部分。《我们夫妇之间》因为不符合这一要求而被列入落后典型。冯雪峰认为《我们夫妇之间》中的平凡琐事和幽默风趣,是“小资产阶级意识”和“小市民的低级趣味”,指责作者“玩弄人民”,是一条“癞皮狗”。

萧也牧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受到如此严厉的批判,他在惊慌失措中写信向丁玲求救,希望丁玲能出面主持公道。

哪知此时的丁玲早已彻底换脑,从意识形态到创作实践,都是“讲话”的延安版本。两个月后,丁玲发表了《作为一种倾向来看——给萧也牧同志的一封信》。文中认为萧也牧的小说的确存在“小资产阶级中的一些不好的趣味”,希望作者认清自己的问题,“老老实实地站在党的立场,站在人民的立场,思索你创作上的缺点”。并警告说如不改正,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很快就会知道来批判你的”。

鉴于丁玲在文艺界的领导身份,她的批评等同于给萧也牧定性,导致萧也牧在57年被划为右派。

这段时期的丁玲,无疑是踌躇满志居高临下的。1955年好友胡风受到批判,丁玲和其他文艺界人士一样,按照组织上的要求,撰文批判胡风,表明立场,坚决与胡风划清界限。几个月后,肃反运动开始,丁玲以为与过去一样,矛头总是对着别人。

这一年7月初,中国作协党组已经做好了批判丁玲的准备,只有丁玲被蒙在鼓里。到了7月下旬,在“肃反小组”上报的材料里,已经给丁玲扣上了自由主义、个人主义思想作风极为严重的帽子。七月底,根据中宣部的指示,中国作协停止肃反运动,从8月3日起连续召开党组扩大会议。

即便如此风雨满楼,此时的丁玲仍然一无所知,还心情舒畅地前往参加会议。

从表面看,这次会议的目标是追查胡风分子,所追查的对象和丁玲毫无关系。前几天的会议,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但在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中,分发了一封检举丁玲负责的《文艺报》内部情况的匿名信。与会人员一致认为,这封信是丁玲过去的副手陈企霞写的。为了查清陈企霞和这封匿名信的关系,丁玲跟周扬、刘白羽一起找陈企霞谈话,仿佛丁玲还是会议的组织者。

8月6日,在批判完陈企霞后,周扬发言说,“作家协会有一股反动的暗流”,“是反党的,无原则结合起来的小集团”。紧接着刘白羽也说反党暗流和小集团在文艺界是存在的,鼓励大家“应该积极参加斗争,这是对每个人的考验”。

从这时起,会风突然一变,与会者纷纷转而揭发丁玲,揭发的内容越来越多,火力越来越猛,越来越让丁玲招架不住,最后居然形成了一个结论,有一个“丁玲、陈企霞反党集团”!

丁玲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早在开会之前,很多人就已经被谈过话,要求他们在会上揭发丁玲。甚至有一位丁玲的老朋友被要求“放下包袱、准备战斗”后不知所措,跳后海自杀未遂,直接住进了医院。

会议结束后的报告重提延安时期丁玲撰写的《三八节有感》,认为丁玲的“反党是一贯的”。

如果丁玲不健忘的话,她应该还记得,1942年批判王实味时,也是先找人谈话,要求大家揭发,然后召开大会批判声讨,扣上各种帽子,最后定性为反党集团。王实味当年是“五人反党集团”,丁玲如今是“丁陈反党集团”。整个打击的路径惊人相似,如出一辙。舞台未变,只是换了角色而已。曾经的打击者,绕场一周后变成了被打击者。

相比王实味,丁玲还算幸运的。她虽然后来历经种种磨难,被划为右派,流放北大荒,文革期间住过秦城监狱,1975年被遣送山西务农,直到1979年才平反摘帽。但她毕竟还活着,后来还光亮了几年,创办了大型杂志《中国》。唯独遗憾的,是再也写不出令人称道的作品。

2024-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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