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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风雪雨夜

——农场岁月(13)

农场大乱前,在一个冬雪夜,全连到20多里外的团部去听最高指示传达。这天我值日,留在连队为大家烧晚间洗脚水。大风裹着雨雪,十分寒冷。供电系统突发故障、断电,这下坏了,我人生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伸手不见五指。水井在营房外,与灶台隔一道约2米宽的沟,沟上的桥由两根粗毛竹拼成。平时挑水过沟没有问题,但在大雨断电的晚上就难了。我没手电,连里原本少数人有,由于常被借用,成了公用,最后就全都“没电了”。

我摸黑挑水,半个脚掌、半个脚掌地向前挪蹭过桥。好不容易把锅里水挑满,但老是点不着火,稻草全都湿透了。我多次摸黑往返营房,寻尽所有引燃物,都不管用。我陷入恐惧,烧不成洗脚水,这可不是小事。一年来大家在农场积攒起来的愤怒不敢往上撒,若烧不成洗脚水,将会暴风雨般地撒向我。上纲上线,说我这是在发泄对再教育的不满。甚至有人会把我平日的支言片语编撰成反革命言论集,向上汇报。连里经常开展背靠背揭发,还专门设立了检举箱。我必须严加提防,绝不可因琐碎小事引来公报私仇。平时一个个看上去笑容可掬、慈眉善目,说不定他就是背后致人死地的检举杀手。

欲点燃湿稻草,关键在于初始必须要有一足够大的火力先把稻草烘干,烘干后稻草燃起,再烘干更多的湿草,如此往复扩大。如何才能找到足够大的火力?试了许多办法和材料都不行,我非常着急。此时胸前突发奇痒,在撩开内衣的瞬间,突然悟到我的尼龙内衣是干的。对,就把它点燃。我立即脱下,做好一切准备,“这是最后的斗争……”不由得庄重地唱起国际歌。

谢天谢地,火终于点燃了,直到把水烧得滚开,然后慢慢续草维持,等待大家。我转过身,背对灶口,烘烤湿透的后背。忽见土墙上人影晃动,似幽灵鬼影。不,那不是鬼影,是灶台里的火光打到我身上,再投射到墙上形成的影。

平时每天除了超强度的劳动、就是站立笔直听训话,终日忙忙碌碌,根本没时间和机会坐下来静静思考。今日难得一次机会,此时最想念的是北京的母亲,不知她现在正在干什么,她想到她的儿子正在这儿活受罪吗?同时也想到了北京清华女友,她现在正干什么?是不是正在温暖的宿舍里给我写信?她也正面临毕业分配,她能分到北京吗?我算是完了,回北京没戏,不敢再往下想……

原载《华夏文摘》第一六二七期,2022年6月7日、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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