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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难

——农场岁月(6)

长江中下游原本有许多湖泊滩涂,是天然水库,汛期蓄水,枯期泄水,有效减轻了洪水灾害。但进入60年代后,在战天斗地思想指导下,围垦了大量滩涂甚至湖泊。河系丧失了自身调蓄能力,使得几年一遇的洪水造成几十年一遇的灾害。每当洪水退去,人们就说战胜了洪水。其实有进有退的大水才叫洪水,洪水会自动退去,不是被人打败后逃跑的。

1969年夏,本是正常的汛期却带来了不正常的超高水位。周围一些村落开始因排水打冤家,死了人。起初我们还在看热闹,认为我们军垦大堤绝没问题。后来洪水越涨越高,大堤开始泄漏。大家奋不顾身,手挽手做人墙,严防死守,“人在大堤在!”的口号响彻云天。但洪水太猛,溃堤太大,最后终于放弃抗洪,撤离,于是开始逃难。

同是逃难,军队与学生的待遇大不一样。军队有卡车运送,学生步行。学生不满,强行扒上运兵车,车上士兵用脚往下踹,不少学生跌伤。愤怒的学生用泥块投击车上的黄皮狗,黄皮狗们徒手向学生做射击动作,十分混乱。从小看电影《南征北战》长大,片中国民党伤兵试图扒上运兵车,车上士兵往下踹。一直以为只有国民党才有这事,想不到由我们这帮臭老九亲自上演了一出丹阳湖版的《南征北战》。

我们向北撤到山下,住到村民家里。直到这时我们才惊奇地发现村民生活竟如此贫困,大夏天的居然没有青菜吃,原本种菜的自留地已在文革中上交。每家下饭的菜全是白薯秧叶片下约一寸长的小梗,用盐水浸泡一下,一顿饭下来也就吃十来根,天天如此。离村不远处有一废弃的麻疯病诊治所,不由得添生了几分恐惧。

虽说农场管理已大乱,但受传统教育多年的我们并没放松自己,我们主动帮村民干活。40多度的高温,干起活来头晕目眩。好在身后没有军人压阵,也没定额,自己悠着干,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

使我们更惊奇的是这里男人们居然当着许多不远处妇女的面、赤条条一丝不挂下池塘洗澡、甚至行路。更更令人惊奇的是这些妇女、其中不乏年轻女子,对此竟熟视无睹、全容忍。更更更惊奇的是我们这帮号称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不少人入乡随俗、跟进,效仿,尤其喜欢在年轻女人的面前裸露。没想到人类花了几千年建立起来的文明竟如此脆弱,竟如此不堪一击,居然还是被一帮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击溃。

我们从小被告知,人群中有少数人有暴露癖,是病态。可眼前的事实再清楚不过地表明不是少数,也不像病态。体内荷尔蒙已高度“产能过剩”的20出头的男人们总是想方设法消解这些物质。但受法律约束及社会舆论的压力,常态下不敢随便消解。但是当外界的约束和压力一旦减轻,人类的动物本性就顽固地显露出来,外界压力减轻多少,人的动物本性就向外泄露多少。怎么会有这种事?难道男人们本质都坏?好像也不是,这就怪了,想来想去,大概是上帝的错,上帝当初在造人时,就是这么设计的。哪个男人见了漂亮女人不心动?动物一生只干两件事,求食觅偶。在人类社会中,许多人一生绝大部分时间所经营的仍然也是这两件事,求食(挣钱)觅偶(搞女人)。当今居然有许多人认为挣钱越多、搞女人越多,越成功。我常想,如果有一天不再认为强暴妇女是犯法,不知会有多少男人立马跟进。

原载《华夏文摘》第一六二七期,2022年6月7日、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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