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之前,清华的政工干部都知道,水利系的政工干部有“三宝”,即陈宝玉、谢宝栋、徐葆耕。陈宝玉现在的去向,我不知道,似乎早已离开了清华。谢宝栋在文革动乱结束后就恢复了工作,但在胡启立主持的一次研究落实政策、平反冤假错案的会议上,就坐在我的旁边,因心脏病发作,倒下了,再也没能起来。前些日子,清华传来噩耗,葆耕也离我们去了!
读着他给亲朋好友留下的那封信,不禁悲叹感慨,思绪万千……
他的信,是他坎坷屈辱的一生的写照!
他的信,你看不见抱怨和仇恨。即使是对有意无意伤害过他的人,也没有半句不好听的话。这与我们平日和他相处时的印象是一致的,但是对于曾经关心、帮助过他的人,哪怕只是一点点,他一定不会忘记,而且必当“涌泉相报”。
他的信,对我有很多溢美之词。
其实,作为当时党委宣传部的领导之一,我常常为自己在那人人自危、荒诞混乱的日子里,只顾自己的安危,没有很好地关心和帮助葆耕,没有在他受到委屈时给予安慰而感到羞愧。与其说我帮助过他,倒不如说更多的是他帮助过我。
1960年开始,我从校团委调到党委宣传部,分管校刊、对外宣传和写作,以及学生的文艺阅读等工作。我这个人,基本上是理工科出身,没有多少文化,读文学书少,对文艺创作根本不熟悉,干这个工作自知是不适当的。而葆耕在这方面比我强多了,我曾跟宣传部的顶头上司艾知生谈过,我问道:“为什么不把葆耕调来搞这个工作,我不行。”艾知生说:“我当宣传部长,党委副书记,我行吗?也不行,只好边干边学。你说徐葆耕行,我也听说过,你可以向他学习,将来可以将他吸收到你这条线上来工作嘛!”于是,我曾经两次与葆耕长谈,听取他的意见,得益匪浅。在与他的言谈中,我感觉他的喜好在于文艺创作,而不是政治理论写作、宣传稿件的写作,更不是教政治理论课。而当时学生文艺社团的文艺创作,政治性太强,我认为把他调过来也是浪费人才,所以我一直没有再提此事。但是对于一个文艺工作干部,应该读哪些书,应该注意具备哪些修养,我从葆耕那里吸收了许多养分,直到今天还在起作用。
文革动乱时期,我和他没有联系,我印象中葆耕和其他几个“写手”一样(如李兆汉,钱逊、张正权,任彦申等)都被留在校本部,没有去鲤鱼洲劳动。我再见到他的时候,已是1973年我回到政治部宣传组工作的时候。
我离开工字厅很长一段时间,不知在政治部宣传组该干什么,怎么干。一天下午四点左右,我到校刊编辑室,看见葆耕独自埋头工作。我问他最近有没有写什么东西?他说没有。正在这时,迟群推门进来,他盯住我看了一眼,又转向葆耕。迟群应该知道我,但可能不认识。我只是1968年9月从广东“潜回”北京那天,由工宣队把我接回学校,先送去新水利馆一个房间,见了迟群、谢静宜一下。他们不会记得的。
葆耕见迟群一脸疑虑就笑问:“迟主任,你认识这个人吗?”
迟群再看我一眼说:“不认识。”
葆耕说:“他就是罗征启呀!”
迟群睁大了眼睛说:“罗征启!”
又转过头,眼光对着我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好像我是从哪里钻出来的怪物一样。
“你就是罗征启”!?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然后,他说:“你就是蒋南翔的第一号笔杆子?”
我说:“不是,其实好多人写东西比我好,葆耕就比我好。”
“那好,我出两个题目,你写两篇文章我看看。第一篇:当前的主要危险是‘左’还是‘右’?是应该反‘右’防‘左’还是反‘左’防‘右’?给你两三个星期的时间,写完了这篇,再写第二篇。”
他又对葆耕说:“他刚回来,你们是老同事了,帮他一下嘛!”然后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下就走了。
迟群走后,葆耕对我说:“不好,他盯上你了,他在考察你。迟群是非常阴险的人,谢静宜水平不高但是人好一些。你快找李兆汉商量一下,他了解许多情况,主要是他们认为你是414中极右势力的代表。‘7·27’工宣队进校时414马上拆工事缴枪,逃过了这一劫。其实,真正否定文化大革命的是414,可是没抓住把柄!”
我问过李兆汉,他说:“的确如此。迟、谢认为清华有一个拥护蒋南翔的‘地下复仇军’,有一个营,你是政委!”
我问他们:“那我该怎么办?”
李兆汉说:“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趋吉避凶。”
葆耕却说:“现在的形势,有大凶、小凶,无大吉。我觉得只能趋小吉,避大凶,甚至趋小凶避大凶。”
他们的忠告,尤其是葆耕的忠告,在我后来经历的那段险恶环境里,能生存下来,起了很大启迪作用。
1975年“反击右倾翻案风”时,我又失去了自由,这时我听说葆耕被调去创作一部名为《反击》的电影,真为他们捏把汗。钱逊被调去“梁效”写作组,因为在批判他的老子钱穆时,他发不出言,最后被梁效开除,送回学校,反倒平安无事了。葆耕就没有那么幸运。
粉碎“四人帮”后,我奉命重组清华党委宣传部工作。这时,在宣传部工作的绝大多数人都是过去老宣传部的同事,互相都了解。在对葆耕考查时,大家一致认为:葆耕在迟群、谢静宜当政时期,受命写过一些东西,但是他第一没有害人,第二也没有害自己,他没有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应该让他放下包袱,做一些他自己愿意做的事情。
后来的岁月,虽然在他一生中只占了少部分,但是他真正干了一些他自己喜欢干的事情,写了一些他自己想写的东西,如他主编的电影《邻居》……
大约是1994年末,我忽然接到清华中文系打来的电话,大意是说1995年是中文系成立十周年,葆耕请我去参加系庆活动。我感到很奇怪,我和中文系没什么关系,为何请我参加?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我打电话问葆耕。他爽朗地笑称:“建议恢复中文系的报告是你亲笔写的,刘达校长批准的。这是我系复建的第一份历史文件,你说你应不应该来?”后来,我有事没能成行,但我十分感动。我想了好久:这就是徐葆耕!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
葆耕,你安心地走吧!我们大家会永远怀念你的!
《清华文革亲历记》第九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