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因为一次越野赛的事件,景泰这个地名在许多媒体上出现,也让我想起了几十年前在景泰农场参加劳动的时光。
景泰县位于甘肃省中部偏北,北部与内蒙古自治区和宁夏回族自治区交界,黄河由南向北从景泰县的东部边界流过,景泰县境内大片区域却由于干旱缺水而成为戈壁荒漠或沙地。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甘肃省搞了个引黄工程,将黄河水通过灌渠引到景泰地区,将沙地改造成了农田。当时省里鼓励各个大企业在景泰县开办农场,为甘肃省的农业生产做贡献。
我在插队几年后被招工到兰州石油化工厂,在丙纶车间当纺丝操作工,因为我们车间处于试生产阶段,经常不开车,所以去农场劳动的次数最多。
那几年我每年至少都要去农场一次,每次大约一个月。
进入石化厂几个月后我就第一次去了景泰农场,那是1972年初的冬春之交,厂里从各个车间抽调了大约一百名青工组织了一个所谓武装民兵连,从兰州到景泰进行民兵拉练。我们每人背着一个行李卷,再扛上一支老旧的步枪,那枪都是单发的老式步枪,多数是1920年代的汉阳造,几乎都没有了膛线,还有不少三八大盖,死沉死沉的。
每天行军少则五、六十里,多则八、九十里地,晚上就近找村庄里老乡家宿营。从兰州到景泰大约有三百多里地,出发后一路向北,越走越荒凉,我们一路上遇到的村镇地名很多都与水有关:喜集水、狼抢水、喜泉、一碗泉等等,说明水在当地的宝贵程度。
民兵连长孙兴旺是厂武装部的部长,曾经在部队当过营长,时不时的半夜突然组织紧急集合,要求几分钟内打好背包提上枪,出去跑步急行军一大圈,再回来睡觉,搞得大家每天都是精疲力竭。厂里的青工们多数都是从学校毕业直接分配进厂当了工人,没怎么经历过艰苦的环境,尤其是很多女生从未有过这样的磨练,很难承受连续多天的负重行军,全民兵连几乎所有人脚上都先后磨出水泡。
当然如果实在走不动了或者临时生病,也可以去坐收容车,就是一路跟随民兵连的后勤车,通常大师傅们带着粮食补给和做饭的家什跟在车上。
我那时候刚刚离开农村到厂里当工人,浑身力气仿佛用不完,看到其他人走不动了,就去帮他们背一个行李卷或抗一条枪,减轻点儿负担,在行军途中几乎一路都帮助别人背行李或枪支,最多的时候曾经肩负两个行李卷和三枝枪,大约有五六十斤,拉练全程来回竟然脚上一直没有打泡。
我们用了大约一星期从兰州走到景泰,在景泰农场劳动一个月,再从景泰走回兰州。那时候我们厂的景泰农场刚刚开始建设,周边全都是沙漠,只要一刮起风来,满天都是黄沙。农场还没有房子,只有一些地窝子,就是在地上挖出一个二到三米深的方形坑,然后上面盖上一个倾斜的屋顶,倒也有一定的防寒、防暑的功能,尤其是对西北沙漠地区常见的风沙防护效果更好。
我们每个班十个人住在一个地窝子里,每天主要干挖地、翻地的活儿,景泰一带是极度干旱的区域,由于长期缺水,地表的土壤已经沙化,但下层仍然保留着土壤,将原来的沙地深翻一遍,再引入灌渠水,就改造成了农田。
每天早上,炊事班把早饭送到各个班上,通常每人一碗玉米面糊糊,两个窝头,全班一盘咸菜,那咸菜根本不够吃,一上来每人夹不到两筷子就见盘底了。
有一天早晨,炊事班照例来送饭,从塑料大桶中舀了一盘咸菜给我们,只见里面有一根粗大的酱黄瓜或是酱萝卜,大家争先恐后伸筷子去抢,忘了被哪个小子眼疾手快一筷子夹走,他美滋滋地刚要大口享受那美味,却发现有点不太对劲儿,那酱萝卜显得毛茸茸的,还有一根长长的尾巴,再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腌老鼠。那小子顿时恶心的受不了,赶快跑到地窝子外面大口呕吐起来。班里其他几人,也都吃不下东西了,有好几位也跑出去吐,只剩下我一人对着剩下的半盘咸菜。
我那时刚从农村回来不久,没少饿过肚子,对吃什么一点儿也不讲究,他们都不吃了,正好我一个人把剩下的咸菜吃了个痛快。那时候整体的卫生条件较差,伙房里有老鼠、苍蝇是常事,咸菜是装在大塑料桶里的,其实我们每天吃的都是这大桶里的咸菜,老鼠正好那天被我们赶上,没看见的还不是每天照样吃的香?
农场的工作主要就是开荒、翻地、锄草、收麦子等等,劳动强度其实比我们当年在农村插队要轻得多,但农场的生活条件较差,食堂的主食一般是玉米面发糕或窝头,副食基本上就是土豆和萝卜,蔬菜很少,荤菜更是有时候一星期也难得见到一次。
由于经常吃不上菜,大家就各显神通,春天的时候,沙地里经常有一簇一簇的野生沙葱,洗干净后在油锅里炒一下,极其美味。盛夏时节,景泰一带盛产西瓜,几分钱一斤,吃完瓜后把瓜皮留下来削成小片煮汤或炒菜,味道微甜,也是很好的菜肴。
农场的生活用水需要水罐车从景泰县城运来,有的时候送水不及时,连饮用水也不能保证。我们去农场每人都自带热水瓶和脸盆等生活用品,但打来开水后通常大家不分彼此,有水一起喝,有一次车间一位老广在自己的热水瓶塞子上加了一把锁,防止别人来喝他的水,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件趣事,大家当成笑话议论了好几天。
还有一次在农场,好久都没见荤腥了,大家意见很大,正赶上要过节,好像是五一劳动节,农场领导决定杀一头猪。但不凑巧,伙房会杀猪的大师傅回家探亲了。这天一大早,伙房派了两个人挨个宿舍问,有没有会杀猪的师傅?有没有人会杀猪?问了一大圈,没有人应声,这也难怪,厂里的工人怎么会干这种活儿呢?
过了一会儿,两人又挨个宿舍问一圈,还是没有反应,两人很着急,连声说,这怎么办?没有杀猪师傅,过节吃不上肉了!我们同车间的几个人在农场分在一个班组,其中有个老广陈炳森(我们都叫他的外号黑鬼)原来在部队当过炊事员,我问他:“你不是当过炊事员吗,怎么不会杀猪”?黑鬼说:“我会收拾,可是自己没动手杀过”。
我以前在农村插队时虽然没杀过猪,但没少见识过,那时候经常去县里赶集,刚进县城的路边就有一个屠宰场,我们经常在那儿看人家杀猪,熟悉那基本过程。黑鬼就鼓动:“咱们两人去,你负责那一下子,我来负责后边的活儿”。我那时刚二十出头,无知无畏,在农村时各种脏活累活、杀鸡勒狗都干过,也没觉得杀猪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就说:“行,咱们俩干!”
伙房的人听说有人愿意杀猪,高兴得不得了,根本也不问你们干没干过,忙不迭地把我们带到伙房后院,从栏里选了一头肥猪。几个大师傅三两下把猪的手脚捆起来,尖刀也早已准备好。我拿起刀,学着以前在屠宰场看到的架势,一刀下去。我也可以算是自学成才的典范啦!那第一次竟然非常成功,一刀直捅到心脏,那肥猪只是微微抽搐一下就安静下来。
接下来就是黑鬼的事了,通常北方人屠宰,需要把整只猪挂起来,很费劲,老广的方法就很简单,放完血以后,只需要把猪放到一块大案板上,然后刮毛、开膛、取出内脏、分解。刮毛很有讲究,水太凉刮不下来,水太烫则会把皮烫烂,更麻烦。一般是一桶开水里加上两大马勺凉水,大概七八十度的水温刚好。我帮着黑鬼,约摸一个多时辰收拾完毕。
实话说,这活儿真的是又脏又臭,不然过去怎么会被归类于下九流的行业,要是在当下,干这活计的人多半会遭到年轻人的鄙夷。但那时候我们还是很得意,自以为给农场干了一件大事,套一句时髦的话说:“很有成就感”。伙房的领导和几位大师傅连声道谢:“谢谢二位师傅!谢谢二位师傅!”说得我还有点儿不好意思,我那时还只是个学徒工。
临近中午,伙房给我们两人每人端来一大碗炒肉片,作为杀猪的酬劳。那时候肉是凭票供应,在家时偶尔吃一次荤菜,碗里的几块肉要全家人分享,哪里见过整碗的大肉?再说来农场后已经许久未见荤腥,我们狼吞虎咽,从来没有那么过瘾的大碗吃肉,也从来没吃过那么新鲜、那么香的肉,至今还印象极深。
中午食堂开饭,每人都分到一份新鲜肉菜,大家很高兴,人们纷纷打听,是哪个师傅会杀猪?我也一下子成了农场的名人,有些人还特地找到我们宿舍来,看看这个杀猪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模样。
第二年我再去农场劳动,又遇上同样的情况,伙房知道我来了农场,直接来找到我:请师傅务必再帮一次忙!而这回黑鬼没来,我第一次独自包揽了全活儿,在大师傅们的帮助下一直到把整只猪收拾干净。这样的事,先后共做了四次。
企业办农场搞农业生产,毕竟不是长久的事,上世纪八十年代,甘肃省的大企业在景泰等地开办的农场,陆续交给了地方,这一段历史也告一段落。
后来我上学离开了石化厂,再后来当了一名教师,时光荏苒,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当年在农场的经历,现在回想起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好像不可思议,我真的经历过那些事吗?
偶尔我同我的研究生们聊天时说,我在你们这个年纪时,曾经在黄河边的一个农场里当过屠夫,干过杀猪、刮毛、清理猪内脏的活儿,他们都笑起来:“老师您开玩笑吧!是真的吗?”
真可谓人生如梦,尤其是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有些经历不但当下的年轻人觉得不可想像,有时候恍惚中我自己也不知道脑海中的哪些事是真的、哪些不过是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