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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吸毒”的991天

在吸毒人员公安机关内部信息系统里,袁自良的名字被挂了991天。

对这种情况,袁自良长时间不知情。直到今年5月,袁自良和数十名老乡到杭州打工,在杭州南站,他被民警拦下来做毛发检测,‌‌“小伙子,你吸毒多长时间了?‌‌”

袁自良是在一次阑尾炎手术后尿检查出‌‌“吗啡阳性‌‌”的,虽无更多证据证明他吸毒,可他的名字仍被录入了信息系统。最近三个多月,他接受了多次尿液检测和毛发检测,生活大受影响,‌‌“我的名誉受损‌‌”。

8月4日,袁自良的名字终于从系统里删除。云南省曲靖市公安局麒麟分局禁毒大队负责人对记者表示称,袁自良的遭遇,反映出一些基层工作人员‌‌“群众工作不到位、耐心不够‌‌”。

到学校当保安

连续两次尿检均显示‌‌吗啡阳性‌‌

袁自良,31岁,云南曲靖麒麟区潇湘街道潇湘村委会人,初中文化。他当过酒店服务员、水电工,在跑腿公司送过外卖。袁自良的姐姐在曲靖市福邦酒店工作,在姐姐的介绍下,他于2018年3月底到这家五星级酒店当后厨,负责切菜、配菜。

2018年7月底,袁自良突感腹痛。他向厨师长请假,当晚住进了麒麟区医院,一查,是阑尾炎。一周之后,袁自良做完手术出院,但他不能再干体力活,于是辞去后厨工作。他的外甥准备去天人中学上高中,姐姐转而去这所中学的食堂炒菜,又是在姐姐的介绍下,他去应聘这所学校的保安。

‌‌“刚去的时候不需要体检,上了半个月的班后,学校很多人被安排体检。‌‌”袁自良说,体检是在潇湘派出所进行的,每人拍一张正面照,两张侧面照,录指纹,做尿检。

袁自良的尿检结果为‌‌“吗啡阳性‌‌”。‌‌“当时工作人员不相信,接着又做了第二次,结果还是阳性。‌‌”袁自良说,他问工作人员,‌‌“这个结果是什么意思‌‌”,但工作人员没有解释。

曲靖市公安局麒麟分局禁毒大队告诉记者,2018年10月24日,袁自良在当地某中学从事保安工作期间,经学校申请,辖区社戒社康办公室工作人员进行特殊岗位人员监测时,尿检发现袁自良呈吗啡阳性,当场再次尿检仍呈阳性,袁自良当时没有提出异议。

一周后,辖区派出所民警与潇湘街道社戒社康办公室工作人员找上门来。袁自良当时在睡觉,工作人员把他叫醒,对他说,其尿检呈阳性,需再查一次,‌‌“我又配合着做了尿检,做完之后,他们又是什么也没有说就回去了。‌‌”

袁自良称,他从未接触过毒品,不明白为何尿检结果为阳性。之后他又接到电话,要求到潇湘街道社戒社康办公室再检一次。当时袁自良的父亲在麒麟区医院住院,陪他去潇湘街道社戒社康办公室的,是母亲和堂哥,到达时间是当天早上9点,双方一直交涉到了下午3点。

‌‌“当时我很愤怒,我一直强调,这个事情最好查清楚了,否则对我影响太大。他们说,会核实,如果查清了,没有这回事,会把我的信息删掉。‌‌”袁自良说,之后他与母亲去麒麟区医院看望父亲,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也就没再过问。

去杭州进厂

‌‌小伙子,你吸毒多长时间了?‌‌

在接下来两年多的时间里,袁自良一直在各地打零工。

有亲戚做弱电工程,他帮着装摄像头和收费系统,工作地点都在曲靖本地。今年清明节,他出远门去了昆明,在十天时间里,他刷身份证住旅社、酒店,一切都很正常。

今年5月,在劳务公司的安排下,袁自良和曲靖当地数十名务工人员,坐火车到浙江杭州安吉县进厂。劳务公司买的是慢车票,到杭州南站的时间为5月9日凌晨3点30分,袁自良的好友、初中同学熊贵权同行。

下车之后,他们遇到杭州南站的铁路警方查身份证。‌‌“查到我的时候,民警说,你等一下。‌‌”袁自良说,查到他之后,同行的其他人放行,而他被要求去一趟办公区。

熊贵权告诉记者,当晚他陪同袁自良去了办公区,‌‌“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进了办公区,我被要求在外面等。‌‌”

民警给袁自良做了毛发检测,取了他的一点头发放在机器里,不久机器里吐出来两张小纸条。经民警允许,袁自良用手机拍下这两张小纸条。

这是两张报告单,打印时间为当日凌晨3时53分、4时01分,检验对象分别是甲基安非他明(俗称冰毒)和吗啡。两报告单显示,两指标的检验结果均为‌‌“<0.1‌‌”,单位为‌‌“ng/mg‌‌”。麒麟分局禁毒大队解释,若这一数值大于0.1,则为阳性,小于0.1,则为阴性。

袁自良回忆,当时检测人员一边检测一边问,‌‌“小伙子,你吸毒多长时间了?‌‌”他被问得莫名其妙,这才反应过来,原来2018年他的‌‌“吸毒‌‌”信息根本就没有删除,‌‌“当时我解释,我之前的确尿检呈阳性,但我没有吸毒,也没有戒毒,从没被处理过。‌‌”

熊贵权说,袁自良出办公区后,向他解释自己被带走的原因是‌‌“吸毒‌‌”,他了解自己的好友,‌‌“他不可能吸毒。‌‌”去往安吉县的高铁乘车时间是当日上午9点半,当晚袁自良等人就在杭州南站的二楼候车室度过。

同务工人员签约的是杭州铭赫科技有限公司,当天,他们去了位于在安吉县郊区的工厂。袁自良的进厂、住宿等流程都很顺利。他正式上班的时间是5月11日,他先是上了6个白班,第7天,他被安排上夜班。

被要求多次复检

个人信息上传到‌‌阳光下‌‌小程序

5月18日早上8点下班后,袁自良吃了点东西,把宿舍窗帘一拉,手机静音一开,开始睡觉。

他后来才知道,这个阶段,安吉县警方监测到了他的‌‌“吸毒‌‌”信息,并开始与其联络。因手机静音,当地警方先是联系到他母亲,‌‌“我妈也联系不上我,于是警方又联系工厂。厂里的办公室通过入厂信息,问了中介公司,中介公司查档案,查到了我被分到的车间和生产线,最后查到班组和宿管,以及我住哪栋宿舍的几号几楼。‌‌”

几名工人到宿舍把袁自良叫醒。他洗了把脸,回了警方电话。因人生地不熟,民警在微信上向他发送了派出所的定位。在辖区派出所,袁自良接受了毛发检测和尿检。民警还要求他用手机扫描名为‌‌“阳光下‌‌”的小程序,‌‌“我要对着自己的脸拍照,把信息录入系统里,按照小程序的提示,我每周都要到上面去签到,及时上传检查结果等。‌‌”

记者检索发现,‌‌“阳光下‌‌”小程序仅限于浙江地区及湖北宜昌的‌‌“特殊人群相关人员使用‌‌”。袁自良用个人身份登录后,能看到里面有‌‌“我要学习‌‌”、‌‌“我要请假‌‌”、‌‌“尿检上传‌‌”、‌‌“发检上传‌‌”、‌‌“我要举报‌‌”等子页面。

袁自良被纳入浙江‌‌阳光下‌‌小程序系统

8月19日的信息显示,袁自良仍是‌‌“黄码‌‌”管控对象,需积极配合社工管教,每个季度需要受一次帮教谈心、突击尿检,每半年要进行一次毛发检测。系统中,其上一次尿检时间为5月28日,下周期的突击尿检时间为8月28日至11月28日。

5月25日,袁自良又被安吉县禁毒办传唤了一次。这次传唤的距离更远,用车软件显示单程为21公里。袁自良说,这次他也做了尿检和毛发检测。就是这次之后,其手机上发来‌‌“阳光下‌‌”的短信,告诉他已被列入黄码管理人员。

‌‌“我这才意识到,这件事根本不简单。‌‌”5月28日,袁自良提出辞职,6月1号,辞职申请被批准,‌‌“这件事对我的个人影响很大,我必须赶回老家去处理。‌‌”他买了杭州到曲靖北站的高铁票。

袁自良说,其实在5月18日第一次被传唤时,他就在家族微信群里说了这件事,之后其堂哥和姐姐就去了禁毒大队、派出所反映,‌‌“一直到6月1日,他们都没有回复我姐事情到底解决了没有。‌‌”

6月底,他问姐姐这事处理到了何种程度,‌‌“我姐说,对方回复需要一个过程。当时我就很气愤,于是就把这些经历写在了百度贴吧上。‌‌”

禁毒大队多次道歉

‌‌我希望有一笔赔偿‌‌

袁自良的贴文发于7月2日。‌‌“我就这样无缘无故被冤枉了快三年‌‌”,他写道,‌‌“我不想成为又一个‌‌‘冤假错案’的受害者‌‌”。他说,因平日里喜欢看央视撒贝宁的《今日说法》节目,现在‌‌“既然事情发生在我身上‌‌”,他就懂得应该主张自己的权益。

袁自良的老家在麒麟区潇湘街道村委会平坡村,8月17日,村小组组长赵瑞华告诉记者,他看着袁自良长大,‌‌“他是个老实人,不可能有吸毒史‌‌”。此前,他陪同袁自良的母亲多方反映,‌‌“他是清白的,但也没必要一直计较。‌‌”

袁自良则称,他需要一张警方的书面道歉函,‌‌“有人认为我故意刁难,但我不这么看。在村子里,哪怕一点小事,也是一个传一个。‌‌”他说,警方来他家,都是开警车一路问过来,‌‌“这么一问,相当于半个村子都认为我在吸毒。他们未经走访、调查就把我录入系统,我向他们要一张书面道歉函,并不过分。‌‌”

禁毒大队介绍,今年7月9日,经民警反复上门做袁自良的工作,袁自良才愿意配合检测。警方经过调查询问及提取其尿液和毛发进行检测,结果吗啡呈阴性。之后,禁毒大队向上级汇报申请从系统删除袁字良的名字,为避免对其造成不便,禁毒大队同时开具相关证明。

禁毒大队于7月25日开具的《证明》称,袁自良于2018年11月16日被录入公安机关吸毒人员信息系统,袁自良向我大队反映后,经我大队进一步核实:系统录入时无证据认定其有吸毒行为,系我大队审核把关不严,误将其录入

袁自良说,他的贴文引起有关部门的重视,之后,辖区派出所、禁毒大队等工作人员前后4次到他家,期间采集了他的指纹、掌纹,并拿走了之前其做阑尾炎手术的出院材料,以及此次前往杭州务工产生的各项费用明细。

袁自良的杭州之行总共花费1203元。8月10日早上,他到潇湘街道社戒社康办公室协商赔偿事宜,‌‌“当时办公室有3个人,禁毒大队来了4个人,我一进去,禁毒大队的教导员等人就对我道歉,我说,打住,你们的口头道歉我绝不接受。‌‌”

他希望获得一笔赔偿。袁自良称,当时工作人员掏出1205元,‌‌“站起来推到我面前,叫我收着。我问他们,难道你们拿1200多元就把我打发了吗?没有什么其他的赔偿了吗?‌‌”

袁自良解释说,原本其去杭州,顺利进厂,生活将迎来新面貌,但就是因为2018年录进系统,导致他无法用心上班,还要每周配合做一次体检。这对他的生活影响确实太大,‌‌“我的工资17元每小时,每天上班11个小时,每天有187元的工资,去掉周日,一个月算下来,每月能拿到4千多,遇到订单多加班,工资还会更高。‌‌”

吃火锅也可能‌‌吗啡阳性‌‌

4名工作人员‌‌耐心不够‌‌被追责

8月4日,禁毒大队回复袁自良,他的名字已从吸毒人员动态管理系统剔除。袁自良算了算,其名字在这个系统里挂了991天。

袁自良为何会被录入这个系统?

禁毒大队相关负责人介绍,2019年1月24日,袁自良与母亲来到潇湘街道社戒社康办公室,对其录入为吸毒人员提出异议并发生争执。后袁自良又到禁毒大队反映该情况,民警告知袁自良需进一步配合检查并采集相关材料进行核实,但袁自良情绪激动,一直没有配合。当年3月,社区民警告知袁自良‌‌“配合调查核实‌‌”,但袁自良不配合。今年7月9日,经民警多次反复上门工作,袁自良同意再次检测,结果吗啡呈阴性。

‌‌“吗啡检测呈阳性的原因很多,可能是吃感冒药、火锅当中的配料,或注射打针等,这种情况下,都是要求受检者一周之后复检,如果注意饮食,上述情况下的吗啡检测,一般都会呈现阴性。如复检再呈阳性,就要进行审查,对其周围人进行调查。‌‌”该负责人称。

记者发现,袁自良最初尿检为阳性的原因不明。袁自良称,其阑尾炎手术用到了杜冷丁等麻醉药物,另外,其因头疼长期服用阿咖酚散,里面也含有咖啡因成分。

禁毒大队解释,相对尿检,毛发检测更为精准,但2018年毛发检测技术还没有出来。该负责人说,而今精准的毛发检测已经普及,‌‌“像袁自良的这种遭遇,今后不会再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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