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同胞团结个,英雄气唱军歌。
一腔热血儿意绪多,怎能够坐把国事蹉跎?
准备指日挥戈,好收拾旧山河。
——日知会《学生军军歌》
“中国苦满政久矣。有英雄起,雄踞武昌,东扼九江,下江南,北出武胜关,断黄河铁桥,西通蜀,南则取粮于湘,击鄂督之头于肘,然后可以得志于天下。”
19世纪的最后一年,一个不过十七八岁的湖南少年,初到武昌城,面对眼前的江山形胜,禁不住心潮澎湃,慷慨陈词。谁能料到,十一年后,200余年的满清王朝乃至2000余年的帝制统治,果然就在武昌义军的“枪炮声中”轰然倒塌?
种豆得瓜张之洞
1911年10月28日,武昌首义爆发后第18天,昔日那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重临旧地,而如今他已成为名满天下的职业革命家,他就是宋教仁。当时清廷大军压境,武汉三镇势危,宋教仁与湖南同乡黄兴联袂驰援,一文一武,俱为当世革命英豪,首义军民信心一时为之大振。
黄宋二人,其实早年都是从武昌城走出来的精英,且均为清末治鄂18年的湖广总督张之洞一手培养出来的反清急先锋。
1902年,20岁的宋教仁再赴武昌,旋即考入武昌文普通学堂(自强学堂改建而成,湖北第一所完全中学),后参与发起创建革命组织科学补习所,1904年因密谋发动长沙起义反抗清廷,事泄,被迫远走日本,并支持孙中山组建同盟会。
宋教仁来到武昌之时,28岁的黄兴已完成武昌两湖书院的三年学业,获张之洞选派赴日本留学,课余钻研军事,练习骑马、射击,曾回国内组建华兴会,策动两湖反清革命,事败后潜赴日本,与宋教仁一样,成为同盟会最早的中坚。
而文普通学堂和两湖书院,都是洋务派主将张之洞“湖北新政”中兴学育人方针结出的果实。张之洞曾谓:变法之本,在育人才;人才之兴,在开学校。因此他也获赞誉为清末“第一通晓学务之人”。
张之洞治鄂后期(1903—1907年),推行新学制,在原有两湖书院、自强学堂等基础上,改建或兴办一系列近代化学校,教授新编课程,如今的武汉大学、华中农业大学、武汉科技大学等皆发端于斯。风气所及,湖北各地也多设新式学堂,如中学、师范、高小等,日后湖北新军士兵不少为高小学生,有一定文化基础,易于接受革命思想,盖由于此。
张之洞在其名作《劝学篇》中还说:出洋一年,胜于读西书五年;入外洋学堂一年,胜于中国学堂三年;至游学之国,西洋不如东洋。他极力支持派遣海外留学生,因此清末东渡日本的中国学生,以湖南湖北籍最多,革命志士,也多由此出。
张之洞招募训练的湖北新军,第一条要求即是“入营之兵必须有一半识字”,适值1905年清廷废除科举,民间士子通过读书考试晋身官场的传统路径被切断,两湖地区许多有文化的人遂投入新军以谋出路。
1898年,张之洞委派姚锡光、张彪、吴殿英、黎元洪等,组成中国第一批赴日军事考察团,出访日本长达半年。湖北新军的将领,也多选拔武备学堂学生和“海归”军校生,如最早发起武昌花园山聚会(1905年)鼓吹革命排满的吴禄贞,便是张之洞派往日本士官学校学习骑兵的,期间加入兴中会,曾秘密串连国内起义,1902年毕业归国后才华获张赏识,成为湖北新军总教官。
与此适成对比的是,袁世凯麾下的北洋新军,招募士兵多选不识字者,因其老实易于管束,且袁忌惮革命思潮渗透,坚决不用留日归来的军官。日后湖北新军与北洋新军在辛亥革命中为何势同水火,表现大相径庭,也就不难理解了。
张之洞又在武汉三镇大举兴办实业,建立中国及亚洲第一家钢铁联合企业汉阳铁厂,建设清末民初规模最大、技术设备最先进的陆军兵工厂湖北枪炮厂(“汉阳造”步枪即出于此),开设纱麻丝布四局,使武汉成为清末民初仅次于上海的纺织业基地,创立最高日产银元400万枚(1905年统计)的武昌造币局。
经张之洞近20年惨淡经营,清末武汉地区官办、官督商办、官商合办的新式制造业约20多家,与李鸿章、袁世凯控制的北洋系南北并立,互相抗衡。
后来,张之洞的“门生”张继煦(两湖书院出身,张之洞派遣的留日学生,曾在日主办宣传革命的刊物《湖北学生界》)在其所著《张文襄公治鄂记》中说:“抑知武汉所以成为重镇,实公(指张之洞)二十年缔造之力也”,“精神上、物质上,皆比较彼时他省为优。以是之故,能成大功。虽为公所不及料,而事机凑泊,种豆得瓜。”
曾经入张之洞幕府20余年的清末民初怪杰辜鸿铭曾调侃说:民国成立,系孙中山与张香涛(张之洞之号)的合作。而孙中山本人在辛亥革命成功后也公开表示:张之洞是“不言革命之大革命家也”。
文华中学出英才
2011年10月2日,地处武昌城蛇山以北粮道街上的文华中学,迎来了成立140年的校庆日。
武昌文华中学创办于1871年,前身为文华书院,是美国圣公会所办,也是国内最早兴办且延续至今的少数教会学校之一,1893年增设大学部,辗转衍生出日后的华中师范大学。
文华与武昌首义渊源甚深,它出了一位革命“完人”刘静庵,积极传播革命的校长余日章,还唱响了一首激昂嘹亮的《学生军军歌》。
1902年,27岁的刘静庵担任黎元洪的秘书(黎时任湖北新军护军马队第一营管带),后因组织革命团体科学补习所事败被迫离营,转入圣公会属下日知会图书阅览室,同时任文华中学教师(刘为基督教徒),数年之间,利用革命书刊,吸引志同道合者,将原本只是宗教、文化机构的日知会,发展成为一个新的革命团体,刘自任总干事。日知会还在黄冈秘密设立印刷点,大量翻印《警世钟》、《猛回头》、《革命军》等小册子分发到革命军人和学生手中。东京出版的同盟会机关报《民报》,也都通过日知会转发,每期三五千份不等。
后来其影响范围不仅限于武汉及湖北一省,南京、安徽、奉天(辽宁)乃至日本东京,都有其会员活动,核心会员一二百人,受其思想鼓动者数以万计。武昌首义前夕殉难的三烈士中的刘复基、彭楚藩,武昌首义重要人物孙武、王宪章、蔡济民、吴兆麟、熊秉坤等均为日知会会员,吴禄贞、蓝天蔚等外省响应革命的志士,也与日知会有联系。
由于同一时期的反清革命团体,如华兴会已败散,光复会重点在海外,故连孙中山也闻其名,委托革命友人法国武官欧几罗于1906年9月到武昌与刘静庵等接触。欧几罗在对会众的演讲中称赞“日知会为中国大陆唯一之革命团体”。
可是树大招风,日知会活动引起清廷警觉,同年10月孙中山组织的湖南萍乡、醴陵起义失败后,计划与之呼应的日知会也遭湖广总督张之洞镇压,1907年1月,刘静庵等九位日知会人士被捕,史称“丙午之狱”(时为农历丙午年)。狱中同志后来回忆称他“革命最力,信教最笃……在狱五年,未尝一日废学”。至辛亥首义前三个月,刘静庵病死狱中,因其传播革命思想、聚集革命人才有大功,在狱中又一直坚贞不屈,革命党人称之为“完人”。
武昌首义爆发前担任文华中学校长的余日章,也是日知会核心会员。他是文华书院学生,1905年毕业于上海圣约翰书院,随即回到文华任教,期间宣传革命甚力。日知会案发后,余日章列入清廷第二批搜捕名单,得圣公会湘鄂赣皖区主教吴德施营救,才得幸免。吴主教欣赏余的才华,不久送他赴美国哈佛大学深造。1910年底,余日章获哈佛教育学硕士学位后回国,第二年初即出任文华中学校长。
余日章注重西式现代教育,在学校组织笛鼓军乐队和铜管乐队,订制服、制军旗、编军歌。由他于1906年作曲,日知会同志张纯一填词的《学生军军歌》唱道:
“愿同胞团结个,英雄气唱军歌。一腔热血儿意绪多,怎能够坐把国事蹉跎?准备指日挥戈,好收拾旧山河。”
当时军队中尚没有谱写军歌的传统,此军歌经后来入伍的文华毕业生传唱,在湖北新军中流行一时。武昌首义爆发之际,很多起事官兵就是唱着这首军歌,群情激昂地杀向敌营的。
武昌起义源流辨
近百年来,无论是国民党执政的民国时期,还是共产党执政的新中国时期,对辛亥武昌首义的缘起及成功的原因,主流话语都是归于“孙中山、黄兴等革命领袖领导下”。
但武汉民间一些长期关注辛亥革命史迹的人士,其中不乏武昌首义志士的后裔,都认为很多年来,武昌首义的地位和作用,实际上被矮化、弱化和淡化。
他们认为,从“大辛亥”的原则上讲,这样的评价固然是不错的,以孙黄为首的革命党人,在清末十数年间,以思想宣传加上实际行动,前仆后继,发动不下十次起义,最终动摇了清廷统治的根基,武昌起义是一次总爆发。但具体到“小辛亥”,即武昌首义本身,其地理环境、物质基础、思想源流和组织形式,无一不具有自身的特点,不是一句笼统的“某某某领导之下”可以解释的。
武汉大学历史学院资深教授冯天瑜在他的专著《辛亥首义史》中分析说,孙中山等早期发动的反清暴动模式大略相同:由党人在华侨社会及外国友人处筹集资金、武器,编组敢死队,对两广及云南等边境地区清方军政机关实施外科手术式的突击;内地的赣湘皖起事则多依靠会党及少数新军势力。但历次武装暴动,虽然慷慨壮烈,起义者却与当地社会联系甚少,势单力薄,星星之火很快遭到清廷扑灭,此所谓“屡起屡踬”。而武昌首义一夜之间演成燎原之势,绝非偶然。
宋教仁是同盟会中部总会创始人,也是最早主张在湖北、湖南举义,以达到一呼天下应目标者之一。
武昌起义后数天(10月15日),当前线激战而各省震动之际,他在上海《民立报》公开撰文声援:
“昔者朱元璋克武昌,遂因以荡平荆湖,混一区宇;洪秀全屡得之而不能守,终使曾、胡诸人遂成竖子之名,武昌之为天下重,顾不甚欤?吾故曰:今日天下之形势,重在武昌也。”
这是从武昌(包括三镇)作为近代中国交通及军事重镇所具有的特殊意义出发的明智之论。
而张之洞治鄂期间,虽然镇压革命党毫不手软,但是建工厂、启民智、练新军,客观上为后来的起义创造了条件,这样天然的革命环境,武汉及两湖以外,中国其他地区当时显然并不具备。
从1903年5月起,湖北新军革命党人吴禄贞为首,在武昌举行花园山聚会,确立所谓“抬营主义”,对日后首义成功的影响也甚为深远。
吴禄贞参加过1900年立宪派唐才常领导的自立军起义,失败后痛感依赖清廷官吏的危险性和会党的散漫不可靠,认为此后的革命运动“绝对从士兵学生痛下工夫”,“不能专靠会党作主力”,“不与文武官吏为伍”。经过反复磋商,他们定下方针:
以最好之同志,投入军中当兵,渐次输入士兵对满清之恶感情绪。以改换新军脑筋为成事之根本,会党则可联络,令其为我所用,不致为彼用。
因吴禄贞颇得张之洞器重,出任湖北新军总教官,他便积极介绍推荐,不断输送革命志士青年进入新军,刘静庵能当上黎元洪的秘书,就是吴举荐的,熊十力、张难先、胡瑛等后来知名的革命党人,也是由他推荐入伍,成为党人“运动新军”的先驱。
有民间研究者觉得,仅就策动军队成建制起义及夺取中心大城市号召全国这一点而言,湖北革命党人的战略眼光和实施能力,就高出长年活动于海外或中国边境地区的孙中山等人一筹。
据历史学家唐德刚考证,武昌起义爆发时,孙中山本人仍在大洋彼岸的美国一家餐馆洗盘子,数日后偶尔从报纸上得知消息,才连忙启程赶回。此虽为一历史小插曲,无损孙中山在辛亥革命中的精神领袖地位,但也反映出,以两湖革命党人为首发动的武昌起义,自有组织体系和源流。
2011-1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