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爷爷92年南巡之后,这个国家至少在价值观层面上得到了空前的统一:别整那些个没用的,混得好才是王道!所谓混得好,有升官,有发财,有上市,有通奸,总之是以占有或可支配社会资源的多寡来论英雄。
而这混得好,关键则在一个混字。
智商165,高考650分,百米跑9秒7,建立了统一场论……这些牛逼固然是牛逼了,可那都不能叫混得好。因为那都叫天赋异禀,是祖师爷赏饭吃,而这真正有天赋的人,在各个行业里都是万中无一,当不得普遍经验去四处宣讲。我们要说的,是剩下的那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没天赋的得怎么办?
所以在上世纪90年代后期,一个舶来的词儿“情商”迅速进入到了大众的视野,历20多年而不衰。今天我还能在我家的电梯广播里听到:“某某某儿童情商乐园,塑造儿童良好的人际交往能力。”广告里反复强调情商才是人类的立身之本,只要你的孩子掌握了情商的学问,就算是一傻逼也照样能出将入相升官发财光宗耀祖。这一下就打中了太多数中国人的内心。
长期以来,我们一直都是一个熟人社会和一个等级社会。熟人社会意味着我们并不相信契约精神与公权力,遇到事情更愿意去求助于熟人,靠疏通关系来解决,而如果你的关系能疏通至更高的社会层级,来自那里的威权在低的社会层级里总会让你事半功倍。在这样的历史社会大背景下,人际关系网络的营造自然是国人眼里的重中之重了。
所以我们的孩子开车一撞了人,便赶紧抛出“我爸是李刚”,迅速展示自己的人际网络,意图快速地用更高社会层级的威权来解决当下的问题。很傻吗?未必。我们从小到大,大至考学入职升官加薪,小至消违章拿执照医院挂个号,有谁能拍着胸脯告诉我,我就从没找过关系,我们家也从没找过关系。我们恨的并不是我爸是李刚,而是我爸干嘛不是李刚。
血缘关系构成关系网络自然最是牢固,过去旧社会习惯依赖宗族的力量来构成这个网络。但现在家家户户只让生一个,社会流动性也大大增强,于是血缘的联系便显得太过单薄,我们便发展出了诸如“一起扛过枪,一起同过窗”之类仅次于血缘关系的紧密联系,或者用朋友一词来统一整合。君不见,哪家KTV的包房里晚上不反复唱好几遍周华健的《朋友》?
欠缺了血缘关系带来的不可选择性和自觉性,建立在同学或朋友基础之上的关系网络显得特别脆弱,除了每个人利他功用的强化之外,大伙儿还是希望能蒙上层温情脉脉的面纱的,因而情商便显得特别重要起来。
要说情商这事也没什么难的,中国历史上最成功的官僚,五代时候的冯道先生就为我们做出了最杰出的榜样。
中国历史上最混乱的世代就是五代十国,每每看历史看到这里最头疼,换皇帝比婴儿换尿片还来得勤。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嘛,但是我们的冯先生历五朝八姓十一帝,长期位列宰辅而不倒,堪称人类文明史上的奇葩。不管朝代如何更迭,风云如何变幻,皇帝们如何你方唱罢我登场,冯道永远安安稳稳地坐在朝堂的最高处笑看风云淡。生前固然享尽繁华,死后葬礼也万人空巷,后周世宗柴荣还罢朝三日以示悼念。当官当到这份上,也算是牛逼到极致了。
冯先生写了本书叫《荣枯鉴》,算是中国情商的集大成者了,连你们很崇拜的曾文正公也服气地说:“实乃二千年不二之异书也。”比如随便一段“伪不足自祸,真无忌人恶”,就看的我冷汗直流。翻译过来就是“装逼要装得像,要不像就傻逼了。不装,特真诚,但是真诚得无所顾忌,更讨人厌!”又比如“上不离心,非小人难为;下不结怨,非君子勿论”。想让领导对自己完全放心,不当小人哪行啊?让领导满意了,下属又不满意了,你丫要不是真想当君子的话,鸟下头的人个毛!啧啧,真是比外国人聊的那情商高明一万倍。
愿我朝男女,人人手捧一本《荣枯鉴》学而时习之,个个情商高绝,逢人一笑必露标准的八颗白牙,见人说人话,逢鬼说鬼话,关系网经营得牢不可破,人人顺遂,个个飞升,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如此,和谐社会必将提早到来。节操?什么节操?冯先生早就说过“位高节低”,要想混得好,混到那最高处,节操拿来干毛使啊?
新年里我对自己的希望就是做一个虚伪的人,学习《荣枯鉴》,努力提高自己的情商,可以不说话,但是千万不能说实话,做一个会聊天有朋友的人。嗯,好想打电话去问问那个儿童情商乐园到底招不招中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