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达格兰大道每年举行双十节庆典。
24岁的安德烈去年9月从广州抵达台北。来台后的第二天,他便走访了台北市中心的凯达格兰大道。这是台湾政治要地,该区域也是台湾官僚与权力机构集中的地方。
“我只是想去看看台湾的‘中南海’和各大机关是如何运作的,”他在台北对BBC中文网记者说。不过,这些对于他的台湾朋友来说再平常不过的场景,在他看来却十分感慨。
“他们一个总统府(规模)相当于我们一个城市的市政府,且不是高墙耸立,”安德烈补充道,“在台湾,见到政治人物也相当容易。你看北京的中南海是这样吗?”
安德烈是他的英文名。因为害怕回到大陆后惹麻烦,他要求匿名接受采访。
安德烈曾经在中国大陆学习法律,也说自己曾是个“民国粉”。近几年台湾开始接受中国大陆学生后,他决定来台北的一所大学攻读法律硕士学位。
“政治认同冲击”
竞选活动——陆生在中国内地难以看见的事物。
安德烈是去年台湾招收的467名中国大陆籍硕士生中的一位。台湾教育部的数据显示,今年共有2553名大陆籍新生在台湾的大学注册。这个数字在2011年仅为928。
到了2013年,来台就读的大陆新生就已经达到了1822人。
“(从)来台求学的大陆学位生数量来看,自2011年以来逐年成长,显见台湾高等教育对大陆地区学生仍具有一定的吸引力,”台湾教育部政务次长林思伶在接受BBC中文网记者书面采访时表示。
这一做法让支持两岸进一步交流的人士大为赞赏。林思伶表示,吸引陆生来台就读,有助于两岸的和平发展,并激励学生提高国际化视野。
不过,她也坦言,“由于两岸政治体制不同,陆生来台接触到多元开放的政治体制,难免有政治认同上之冲击。”
的确,对许多大陆籍的学生而言,台湾社会的自由和多元,让他们在抵台后不久就深有感触。在接受BBC中文网记者采访的三位陆生中,有些说他们对台湾的社会运作方式“大开眼界”;不过也有的说台湾的民主制度虽然健全,但实践上“仍有改进空间”。
19岁的休恩去年和安德烈在同一班从深圳飞往台北的飞机上相识。他俩在同一所大学就读,但不同科系。
攻读学士学位的休恩坦言,过去这一年多来,他切身体会到了台湾社会的多元和民主,比如普通人可以不顾后果地自由表达,本周即将到来的“九合一”选举也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在国内,我连市长省长都没见过面,更不要说给他们投票了。”在说这番话时,一辆印有民进党政客照片的小货车从他身边驶过。与安德烈一样,休恩希望使用化名接受采访。
“真的太过了”
大陆学生在台湾也经历到民众抗拒大陆情绪的冲击。
台湾招收的首批陆生之一,淡江大学的四年级本科生蔡博艺同意休恩对台湾社会的评价。她曾在2012年出版来台一年印象记《我在台湾,我正青春:第一届陆生来台求学记》。
书中有一段这样写道:“双十节的时候我在国父纪念馆外面看到一台黄色的汽车,插着五星红旗,打着‘中国万岁’、‘我们都是一家人’的牌子……从没想过在台湾的街道上看到这等景象,本来在大陆时让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的歌曲,却让我倍感亲切。”
她还感慨道:“这就是台湾的包容能力,我相信很多台湾人看到都会觉得刺眼,但是它既然存在了,就一定在这块土地上是合理的。如若是我插着青天白日满地红走在北京街头,也许下一秒我就要被有关部门找去喝咖啡了。”
不过,近日发生在淡江大学竞选学生会会长的风波,却令她颇感难过。今年夏天,蔡博艺试图竞选淡江大学学生会主席一职,但这场原本不会受到外界关注的选举,却因校方挂出代表候选人国籍的国旗引发争议。互联网上,她甚至还被一些人士称为“匪谍”。
“这就是台湾社会的现实,谈不上失望,但这就是我亲身经历的现实,”她说。11月5日晚间,因投票率未达15%门槛,同额竞争的蔡博艺并未当选淡江大学学生会长一职。
“我的参选真的是被媒体放大了。一般学生会的选举都不会受到这种关注,但就因为我的身份而被放得那么大,真的太过了。”蔡博艺对BBC中文网记者说。
蔡博艺即将从本科毕业。她表示,毕业后还想继续读研,“但不一定留在台湾,可能去日本、欧洲或者美国。”她还说,这起风波后,她的父母觉得“不可思议”,甚至劝她在台湾不要再那么活跃了。
这起事件也让许多人评论人士感到失望。“(台湾)学生有点多虑了,”东吴大学社会学系教授石计生对BBC中文网记者说,“两岸交流一定是越来越多,但台湾社会的一些人还对大陆学生十分提防。”
不过,在两岸问题仍然悬而未决之时,在台的大陆生有时会不可避免地就被卷入政治的纷争中,反之亦然。中国官方媒体《环球时报》10月27日刊发了一篇台湾情报人员多次试图策反陆生的报道。不过,台湾当局否认了这一指控。
大陆生vs本地生
大陆生普遍成为了台湾学府中的尖子。
台湾之于大陆籍学生,除了不同社会政治制度带来的冲击外,不同的学生对台湾的大学教学和与他们一样“90后”也有了不同的认识。
休恩对BBC中文网记者说,在来台前,他曾想象台湾的大学学术气氛浓厚,学术研究自由,学生用功上进,老师教学也认真严谨。
“但一年多后我有点失望,”他说,“课堂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激烈,一些老师资历也不是很高,讲课你爱听不听,也没什么激情;台湾的同学也都不怎么念书,感觉像在混日子,班上成绩好的基本上都是大陆来的学生。”
来台三年的蔡博艺或许有更深的体会。她说,虽然在她周围的台湾同学多愿意了解外面的世界,有些在面对社会不公时也敢站出来,“但我的观察是,台湾更多的学生过着小确幸的生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追求小小的满足。”
东吴大学的石计生教授自1999年从美国回台教书,近年来也多次赴中国大陆讲学,从执教者的角度对两岸学生的不同有着类似体会。“最近五、六年以来,台湾学生的质量下降十分明显,”他在接受采访时表示。
“大陆来的学生普遍比台湾学生更用功,上课讨论时,或会因来自共产制度而流露某种意识型态化见解,但无论在表达上还是在思想上比台湾学生表现好,”石计生教授对BBC中文网记者说,现在的台湾学生对学术问题的看法不如过去的学生那么犀利,台湾现在学生欠缺“狠读书”的决心。
“人们常说大陆学术不自由,半封闭,但这种讲法本身并没有考虑到台湾社会正在发生的变化,”石教授将此变化看成是台湾后现代社会与消费社会对台湾的影响,“没有大志向,追求小确幸,台湾人才本身的格局,竞争力都在下降,尤其是年轻世代。”
谁被台湾民主改变?
安德烈对太阳花学运印象深刻。
不过,对安德烈来说,他所看到的情况似乎并不太相同。
他说,或许因为自己就读的是研究生院,且是法律这种精英学科,他的台湾同学都十分优秀,能言善辩,且思考严谨。
除此之外,他也对周围台湾学生在社会公共事务中的积极参与也印象深刻,比如今年3月的“太阳花运动”。
“不过,我支持‘太阳花’的理念,但不支持他们的行动,”他对BBC中文网记者说。
“我赞同台湾的民主制度,但我不能接受像‘太阳花’这样借民主之名,让代议制民主瘫痪的举动……我相信很多陆生在这里久了会被台湾的民主所改变,但我不觉得这会是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