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山东下了高铁,离家还有60公里。有时,来接我的是大勇。大勇在高一入学时坐我后面,形成了友谊。高一下学期,大勇创办了文艺社,以小册子的方式传播文艺创作,但后来因为传播地摊上的不良小说,文艺社被班主任取缔。高二下学期,大勇转去了文科班,彼时已经文理分科半年,但他辅一加入,便在第一次统考中考取文科班的第一名,让所有人不能理解。多年后大勇透露给我,他在外校提前搞到了试卷而已。
这并非大勇第一次造假。高一入校不久,因为违反一些纪律,我们几个人在办公室训话,班主任像唐僧一样讲不完,直到下了晚自习也没有结束的意思。大勇突然捂住胸口,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班主任问,大勇,你怎么回事。
大勇缓缓吐一口气,忧伤地表示,自己有心脏病,不能长久站立。
班主任大惊,拿起电话,准备叫救护车。
大勇坐到了椅子上说,不必了,我喝点热水吧。
班主任无心再谈,大勇喝了万能的热水,恢复了正常,第二天还拿来医院出具的心脏病证明。此后,没人再敢训斥他。也是很多年后我们才知道,那个证明是假的。
大勇读完大学,回到我们县里,考取了公务员,职能以罚款为主。工作第二年他就轻车熟路,在7月份就能完成了全年的罚款任务,自此无所事事。大勇定期给局长送些烟酒茶水,就不去上班了,工资照发,年底还被评为标兵。
在百无聊赖之际,大勇想到了2003年,高一时代的文学社。他决定拾起旧梦,方式是做一名记者。通过一些关系,大勇办了一个山东最大的那家晚报的记者证。一次假期回家,大勇把我拉进他的马六,掏出证来,让我鉴别真假。“我通过内部人员办的,有钢印。”他把证递给我,充满期待地注视着我,“你这个真记者,快帮我看下。”
当时我身上只有一张工作证,还没见过记者证。我把他的证翻了一下,说,假的。
大勇马上失望了,追问,破绽在哪?
手感不一样,我郑重地回答他,手指在证件封皮上摩挲着说,不过你别怕,差不多可以乱真了。
大勇长舒一口气,踩尽了油门,郑重地说,那我就准备入行了,要出了事,你可得帮我想办法。你是真的。
大勇在行内第一年的所有采访,都是在我们市那所大学完成的。他的采访模式是,换上一张假车牌,开着自己的马六进入大学,在校园里转悠,遇到姿色尚可的女生就开上去,先轰起油门,然后一个急刹车停在了旁边。摇下车窗,大勇就像港警在电影里亮了一下证件,然后用在济南学的普通话说,我是XXX报的记者,听说你们学校问题不少,我来暗访。你们有什么想曝光的,上车说吧。
一年多来,上车的女生反映了不少问题。比如宿舍没空调,学院书记收钱卖了一个入党名额,又或者四级没过学校要扣毕业证之类的。
大勇掏出采访本,在本子上认真地记下来,最后说一句,你反映的情况很好,我回去上报领导,这样吧,我加你个微信,有事再问你。
女生加了微信,根据朋友圈里的信息,会吃惊地得出另一个大勇。那个大勇是个高guan后代,因为家父站错了队,和西南某市领导搅到一起,为了避风头,不得已躲到三线城市,又因为喜欢写作,所以临时做做新闻,打发时间。
这些当然都是杜撰的。大勇朋友圈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牛津大学的校门,下面一行字:怀念牛津,怀念和gua gua哥一起参加化装舞会的日子。
不像我们那个县城出来的人,都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土鳖气息,大勇仪表堂堂,和“gua gua”哥确实颇有一丝相近。按照他的经验,“十个女生里有六七个”看了他的朋友圈会“马上就不行了”。大勇欲擒故纵,若即若离,“基本上两个星期就能约一个出来,最快的第一次,第二天就带出来了。”此处省略一千字。
“每个女孩都有一个豪门梦。”他总结说。
大勇持有两部手机,其中一部用于采访,买的是街边小店不用注册的神州行,30块钱打90块话费,用完即扔。每次出门,必换假车牌。为了包装自己的身份,大勇有一次专门开车到了河南境内,买了一批高档货,包括一块耗资两百元的劳力士,还有一套耗资三百块的牛津大学毕业证。“河南还是不行,那几个人没见过牛津的毕业证,是我从百度上下载给他们的,”大勇把证件扔到后排座位上,“你回了广州帮我打听打听,我再办一个哥伦比亚硕士学位。一定要新闻学院的。90后都太精了,不办两个证,哄不住。”
2013年9月,大勇加入了我们市的某商会,出资了人民币1千元,和其他老板们一起以嘉宾身份参加了我们市那个大学的开学典礼。典礼之后,学校组织方,团委一位老师,送给老板们一张通讯录作为回馈——包含典礼上表演节目的舞蹈学院二十多个女生的联系方式。在一堆秃顶中年老板里,最为年轻、专门租了一辆路虎开去参加典礼的大勇极具竞争力,此处省略一千字。
在持续一年采访女大学生之后,大勇也开始逐渐关注公共题材,环境污染、农民工欠薪,大勇常常打匿名打电话采访zf部门,也经常把解决不了的问题报给我,虽然始终我都没能提供进一步帮助。
去年十月,有记者被抓。大勇义愤填膺,在朋友圈、微博大量转发声援,凌晨才睡。“同舟共济,默默前行!”睡前,大勇发了一条微博说。
今年一月,全国记者统一考试。大勇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帮他报个名。
“卧槽,你入戏太深了,”我提醒他,“你是赝品啊。”
“你好好混,等有了话语权,把我招进去。你上司多大年龄,还要几年退休换你?”大勇郑重地说。
我坐在座位上,回头看了一眼我的主任。主任准备去开会,正在补妆。我叹一口气回答大勇:“你别指望了。”
“没事,你们部门缺司机吗,我去开车也行。”大勇退而求其次。
我又看了一眼坐我隔壁,正在捧着驾驶证小心端详的女记,回答大勇:“晚了。三年你都不提这茬,现在也不行了。”
大勇只好继续做公务员。经过很多轮相亲,今年元旦举行了婚礼。婚礼前一晚,大勇驱车,大音量开着摇滚乐,进入高速,一路飞驰,驶离山东,经江苏邳州南下。深夜12点,他停在一个服务区,给我打了个电话。
“卧槽。我终究向俗世妥协了。明天结了婚,以后就不能辞职去广州了。十年前啊,咱们文学社那么多人,就你坚持下来了。可以有不说的真话,但不要说假话。好好工作,勿忘初心,没有一个冬天不可逾越啊。”电话里,记者大勇气若游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