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事变后第三天,张学良阅读端纳带来的宋美龄的信
当时国内舆论除了张杨和中共自己的媒体以外,清一色严厉谴责张杨叛变,甚至直到12月27日,蒋介石在张学良陪同下回到南京后,《中央日报》仍然发表了《张学良应就地正法》一文。12月16日,在《申报》的带头下,更是有全国201家报社和通讯社联名发表的《全国新闻界对时局共同宣言》,谴责张学良发动西安事变,督促张即日恢复蒋介石之自由,护送其离开西安。
此时张杨内部已经很乱了,从高级军官到中低级军官,地方官员,甚至张杨心腹的态度十分乱混。有些人主张无条件和平解决,有的人主张必须让蒋签字画押并且撤走进攻的中央军,有的人则主张不能放蒋宁可一辈子扣着,有人则主张干脆干掉蒋介石,有的人则认为中共也不是好东西,干脆杀掉蒋介石,再和中共决裂,干脆拼了算。
张杨开始无力控制整个大局,而杨虎城认为还是要慎重谈判,但达成协议不能再拖,张学良更是觉得夜长梦多,还是赶快达成和平协议的好。
由此,张杨觉得只能期望做出一些让步,换取蒋介石尽快达成协定。
本来张杨都认为至少必须蒋介石亲自签字,并且向全国公告,撤出中央军进攻部队,才能将其释放,这样多少会对全国和世界舆论造成一些影响,蒋介石不便于随便撕破这个面皮。
但在中共22日正式表态不能合作以后,张杨则立即退让。他们同意蒋介石提出的由两宋担保,他本人不做担保。二是为了维护领袖的形象,蒋不在协议上签字,以人格作为担保。
蒋还要求绝对不能将他答应的内容公开,一旦公开自己就不负责。双方从23日开始了激烈的谈判,周恩来也代表中共和宋子文谈判。
周恩来的要求是同意国共联合;抗日容共联俄;收编红军,由政府提供装备,保持军队的独立存在。宋子文的要求是苏维埃政府废除;取消红军名义;停止在全国实行阶级斗争;必须服从蒋介石政府的领导。
这些要求均和张杨无关,是为了中共自己的生存。
稍后国府兑现了中共的谈判要求,中共得以将陕北的4万多军队改编为八路军,将南方进行游击战的残部1万人改编为新四军,总兵力约5万多人。他们还得到了陕北苏区成为中共控制的边区政府,同时由国府提供武器装备和补给。最终在1945年抗战结束时候,中共八路军有90万正规军70万民兵,新四军则有20万正规军10多万民兵,总兵力达到200万的规模,这完全是脱胎换骨的变化。
就这点来说,西安事变确实帮助中共起死回生,这也是客观的历史现实。
而张杨提出了六项要求,主要是停战,中央军撤出潼关,改组南京政府等。
蒋介石给张杨的答复是:他会下令中央军退到潼关以东,停止军事进攻;自己辞去行政院院长一职,由孔祥熙担任,不再兼任军政权力;陕西省和甘肃省的中央军撤出;
对中共的答复是:停止剿共,联共抗日,统一中国,红军需受国民政府指挥。中共必须取消苏区政权,红军番号,以及其他布尔什维克的行为。
25日蒋介石分别和中共,张杨达成协议以后,张学良主张立即放蒋,而杨虎城则不同意,中共表示赞同张学良的主张,也就是张学良说的中共态度比我们还软。
突然的放蒋
这一刻,是张杨最后一次冲突,也是两人性格的最真切的体现。
张学良年轻浮躁,做事欠考虑,政治历练不够。此时张学良明白自己发动西安事变捉蒋是草率了,他在没有明确摸清苏联的态度情况下发动了这种在古代可以诛九族的事情,无非是为了力挽狂澜的保护住东北军这个团体。现在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目前看来不但保不住东北军这个团体,反而可能把自己的性命也丢掉。
本来如果不搞西安事变捉蒋,张学良最惨也能当个冯玉祥似的挂名中央大员,一样可以耀武扬威。稍好一点就可以率领自己几个军做个类似于阎锡山的战区司令,最惨也能做到一个集团军司令,一样是很高的职务,还拥有兵权。
结果冒险搞了西安事变,把本钱彻底砸光,可谓最坏的一个结局。任何人面对这种情况都会乱了阵脚,更别说张学良这样冲动急躁的富二代了。
此时他又犯了自己人生最后一个错误。
他的回忆录中写道,他很喜欢打网球,但是技术不高明经常输。张作霖和别人打牌每次都要打赢,输了也绝不服气,一定要赢回来才行。而张学良输了就认输,哪怕对方是仆人,下属也都是一样认输。
这就是政治家和普通人的品质上的最大区别。
张学良此次,他认输了。他认为既然错了,就该认,说不定可以利用和蒋介石的私交改变这一切。
在和西北设计委员会(也就是张杨的高层智囊团)交流的时候,张学良主张立即放蒋,不要蒋签字,撤军,担保等等。智囊们以高崇民为首全部表示反对的时候,张学良甚至急躁的大声训斥他们,指着他们的鼻子质问他们想干什么?就差抬手打人了。
而有人问张是不是要亲自送蒋去南京,张学良回答这样做是为了大家。
宋子文宋美龄劝蒋介石同意协议的时候,蒋介石曾经大怒的说道:你们还不懂吗?就算我现在回去了,还怎么做领袖。这个事变我丢光了威望,荣誉和号召力,回去以后我靠什么服众。
所以张认为自己和蒋介石的关系非同一般,历史上东北易帜和中原大战都为蒋解了围,私交上更是亲如父子。张认为这次虽然做错了,如果他能够负荆请罪去南京,就算帮助蒋介石挽回了极大的面子,让他有台阶下,不但可以冲抵他发动事变的所作所为,也可以压制住南京主战派的口舌。蒋介石很有可能就此下了台阶,之后再重用他,从而保证东北军的生存,自己的地位。
可惜,一切没那么简单。周恩来在最后一次和张学良见面时候说了一句心里话,这也是他一生中从没说过第二次的话。周诚恳的告知张学良:少帅,你要记住,政治是无情的。
这句话才是至理名言,周恩来凭借这句话才在动乱的政治生活中得以善终,他的一切均是从政治角度考虑,让自己具有利用的价值。
可惜张学良并不懂,他从设想和感情角度出发,决定立即释放蒋,并且亲自去南京,最终导致了自己被囚禁60多年,东北军彻底瓦解。而周恩来这句政治是无情的,张学良在之后60多年的软禁生涯中才逐步体会出来,可惜已经太迟了。
而杨虎城则不同,他从陕西蒲城一个农民出身,经过了20多年的军旅生涯,经历了无数的艰难险阻,最终才有今天的地位和十七路军这个团体。期间陕西有过无数军阀,最终的结果全部被淘汰掉,只有杨虎城成为获胜者,杨可谓经过千锤百炼的人物。
他远比张学良更有政治经验,也更有政治远见。杨虎城认为这种情况下放蒋对他们个人和两个团体都是非常危险的。
杨这么多年,不下数十次面对死亡才有今天的地位,他能够像子承父业的张学良那样想吗?况且张学良和蒋介石还有私交,杨虎城和蒋有私交吗?所以杨虎城坚决不同意这样随意释放蒋介石,也不同意张学良跟着一起回南京。
24日晚,张杨两人发生了剧烈的争吵,杨虎城说如果这样放了,我们两人肯定保不住脑袋。张学良毫不示弱的说,只要听他的放蒋,一切责任他会去承担。如果杨虎城不同意自己的主张,大可现在就开枪打死他。否则就要按照他的想法去做。
此时张学良已经知道东北军和十七路军一部分少壮派人士开始计划自己行动,甚至说西安事变是大家一起干的,不是张杨两人的事情。他们想捉就捉,想放就放,不可能的。现在蒋介石还在我们手中,不听我们的话,我们就马上把他干掉。
24日晚西安设计委员会的最高领导高崇民写信劝告张学良,不同意他的主张,不能这样随便放蒋,也不同意张学良亲自去南京。
25日东北军十七路军高级军官鲍文樾,马占山,杜斌丞等人联名写信给宋子文,要求宋必须保证中央军撤出潼关,必须蒋介石亲自签字并公布。不然就算张杨同意,他们也绝对不允许蒋离开,会誓死制止他们。
宋子文大吃一惊,随即告知张学良。
同时张学良的特工头子黎天才报告有一批东北军和十七路军的少壮派军官正在密谋武装叛乱,准备自己杀掉蒋介石,如果张学良阻止就连他一起杀掉。事情已经很急迫了,张一咬牙,决定立即放蒋。
此时张学良已经非常恐惧了,东北军在西安只有几个卫队营,不过1个团的兵力,杨虎城在西安则有9个团,如果杨虎城和他翻脸,他绝不是对手。如果部下兵变,张的这点兵力也控制不住大局。
前一天张学良命令他最信任的老副官谭海带领自己的卫队负责保卫工作,撤换了孙铭久的卫队二营(传说孙铭久跟中共走的很近,跟十七路军少壮派也有联系,张开始不信任他了)。
由于对中共比较气恼,也不信任,张学良此次根本没有将立即放蒋的决心通知周恩来。
一切布置好了以后,当天下午张学良打电话请杨虎城来张公馆。杨虎城非常高兴,认为肯定是张学良改变了放蒋的主意,赶忙乘车赶了过去。
这边张学良已经将要走的决定告知了副官,赵四小姐等人,大家一致反对。张学良不管大家的态度,依然走到了门口,却发现几个副官都跪在门口拦住他。张眼睛血红的骂道:都给我滚开。随即踢了他们几脚,副官们只好让开。
此时杨虎城慌忙赶到了张公馆,却听见张学良说:为免夜长梦多,现在就放走蒋。杨虎城大吃一惊,随即马上明白现在他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同意张,眼睁睁的看着蒋走,要么就马上和张翻脸,派兵连张一起抓了。
如果和张翻脸,也就等于东北军和十七路军决裂。目前苏联不支持,国内军阀旁观,中共袖手,只剩下东北军和十七路军还算联合在一起。现在跟东北军翻脸,不发生内战也会两军各走各的路,那么只能雪上加霜,连最后一点本钱也没了。一旦东北军和十七路军决裂,恐怕到时候无条件投降蒋介石都不被接受,一定借机把他们全部消灭掉。
这种情况下,杨虎城只能默认了这个现实,但是他仍然追问了几句: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张学良异想天开的说:少则3天,最多5天。
杨虎城沉默了一会说:你不在这段时间我们怎么办?张学良说:东北军交给你指挥。如果我回不来,你们就自己做主。
随后张学良拿出一张纸潦草的写道:万一发生事故,请诸位听从杨虎城于学忠(字孝侯)指挥。由杨虎城代理自己的全部职务。
由于张学良精神恍惚,焦躁不安,这短短的50个字连续写错了好几个地方,甚至把虎城写成了虎臣。
杨虎城不再说话,张学良下令开车。就在这个时候,发现他的妾赵四小姐生的两个孩子躺在车轮前拦住车,哭喊着不让爸爸离开。
张学良本来是最疼这两个孩子的,尤其是儿子闵琳是他最喜欢孩子。
但此时张一改常态,他居然拔出手枪大骂道:你们赶快站起来让路,不然马上打死你们,我的事情你们不要管。
副官们只好扶起两个孩子,张的车子立即开动。傍边的杨虎城看到这种场景只是叹了一口气,他比谁都清楚张学良回来的可能性不大。
几个人默默的到高桂滋公馆接了蒋介石,宋子文一行人,然后很快到了机场。在机场上,他们听到蒋介石说了最后一句话:今天以前发生的内战你们负责;今天以后发生的内战我负责。今后我绝不剿共(注意,他没说不对付张杨)。我有错,我承认;你们有错,你们也须承认。
杨虎城看着张学良和蒋介石的飞机离开西安,忍不住说了一句: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