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永远也忘不了他满脸委屈的表情和嘟嘟囔囔的话：“我有什么责任？我有什么责任？雷锋不是说对敌人要像严冬那样残酷无情吗？”
他是我刚参加工作时一个办公室的同事。因为在文革中打人致死，在清查文革三种人的时候被贬到车间当工人了。这句话是他离开办公室时说的。
一个打人致死的人，被调换工作岗位，就觉得非常委屈，还把责任推到了雷锋身上。
2
他本来是公司技工学校的学生，文革时十六七岁，实行群众专政时期，他是群众专政队的队员，“牛棚”的看守。
“牛棚”是文革期间关押被专政对象“牛鬼蛇神”的临时牢房，许多单位都有。我们公司也不例外。出身不好的，历史有问题的，当过右派的，文革中站队站错的，还有被打到的走资派，统统都是“牛鬼蛇神”。
他家庭出身好，阶级觉悟高，对阶级敌人对牛鬼蛇神残酷无情。他在群众专政队里的外号叫“小钢鞭”。因为他用鞭子抽打牛鬼蛇神下手非常狠，毫不手软。一个当年的走资派后来回忆说，那时候牛棚里所有的人远远地看见“小钢鞭”过来，都会不由自主地哆嗦。
牛棚里有一个姓曲的副经理，公司二号走资派，接连几天晚上被“小钢鞭”毒打，实在受不了啦，被迫自杀了。
那时候，“牛鬼蛇神”自杀是“自绝于人民”，是“死有余辜”。“小钢鞭”不仅没有受到任何处分或指责，还因为阶级立场坚定而受到器重，被选送到大学里，成为“工农兵”大学生。毕业后回到公司做技术工作，按照那时候的身份划分，属于干部编制。
四人帮倒台后，准确地讲是毛泽东暴政时代结束后，一些牛鬼蛇神，主要是老干部被解放了。后来开展清查与四人帮有牵连的三种人的运动，公司里一些当年在牛棚里的挨打的走资派要求查处“小钢鞭”，追究他打人致死的罪责。
“小钢鞭”受到了处分。但这个社会对文革的犯罪非常宽容，“小钢鞭”仅仅被清除出干部队伍，身份变成工人编制。
即使如此，他还觉得自己非常委屈，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他丝毫不为自己曾经血腥地殴打迫害他人甚至打人致死而感到愧疚，对于夺走了他人的生命没有任何忏悔。还振振有词地责问：我有什么责任？
3
“小钢鞭”打人致死为什么还感到委屈？
他认为：自己是按照社会的行为准则做事的。毛泽东思想是不是全社会的指导思想？毛主席的指示该不该照办？
毛主席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毛主席说“革命是暴烈的行动。”毛主席说“以阶级斗争为纲”。毛主席说“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听毛主席的话错了吗？
毛主席说要“向雷锋同志学习。”雷锋说“对待敌人要像严冬那样残酷无情。”学习雷锋对敌人严酷无情错了吗？
你们说我打的不是敌人，不是敌人怎么被专政了？是说了算的人先认定他们是敌人并送到群众专政队里来后，我才打他们呀。我为什么不去打大街上的人？为什么不去打牛棚外面的人？
如果错了，是把那些人定性为牛鬼蛇神的人错了，是雷锋错了，是毛主席错了，凭什么处分我。毛主席像还挂在天安门上，毛泽东思想还写在宪法里，雷锋还是社会楷模，凭什么处分我。
4
“小钢鞭”说得有一定的道理。
那是个邪恶残暴的时代，“小钢鞭”仅仅是恶的毫毛，这个社会不去挖掘恶源，不去清算首恶，甚至还美化首恶，却让十几岁的年轻人背负罪名，他怎么会服气呢。
5
那个残暴的时代有许许多多牛棚，有许许多多“小钢鞭”，有许许多多被迫害致死的人，有许许多多的血腥和残暴，那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浩劫。然而，造成浩劫的罪魁祸首却没有被清算，更没有被彻底清算。
6
一个不清算罪恶的民族一定还会被卷进罪恶。一定还会出现“小钢鞭”，“小钢鞭”一定还会理直气壮地施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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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个名叫袁腾飞的历史老师仅仅对那个残暴的时代说了几句真话，就受到围攻，有棍子文人气势汹汹举报，有冲锋队员杀气腾腾到课堂骚扰，有掌握权力的领导威严无比的警告，更有许多恶棍网上围攻。
由此可知，千千万万个新的“小钢鞭”正在复生，新的浩劫正在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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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彻底清算邪恶，才能逃离险境，才能避免新的浩劫。
2010-05-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