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5月25日,聂元梓等7人在北大食堂贴出大字报,矛头直指北京市委和北大党委。
6月1日晚,这张大字报以电波的方式向全国广播,并被高度评价为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的大字报。
就是从这一天开始,汤一介和北大哲学系反对聂元梓的另外17个同事,被全部打成“黑帮”,勒令每天在校内劳动,或打扫厕所,或在广场上拔草,或清扫马路。而且还得举着“黑帮×××”的大牌子接受批斗,一个个低头弯腰或被人按成喷气式。校长陆平被批斗时,汤一介和其他黑帮往往都要参加陪斗,举着标明身份的大牌子站在一个高台上,面对众多愤怒的革命群众,朝着他们高呼口号。
每当这种时候,汤一介最担心的是双手发抖拿不住牌子,一旦掉落下去,砸在台下革命群众的头上,其后果即便不被当场打死,也得脱层皮。因为始终处在高度紧张之中,那些批判他的内容反而一句也没听清。
1966年秋,每天都有红卫兵到北大串联,顺便也光顾汤一介家,或者抄家,或者贴大字报要汤一介交代罪行。红卫兵们流水席似的来,汤一介就得流水席似的接受批斗。
汤一介的妻子乐黛云是57年的“右派”,此时也被一同勒令在校园内劳动。
汤一介有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十二岁。因为红卫兵常来汤一介家搞批斗,难免受到惊吓,留下心灵创伤。于是夫妇俩就把孩子送到外公外婆家暂时居住。
但没过几天就被外婆送了回来,她告诉女儿女婿说:“街道居民委员会说,这两个孩子是黑帮的孩子,要给他们挂上黑帮子女的牌子。这样做对孩子造成的伤害更大,只好又送回来。”
1967年秋,有一天都晚上了,忽然来了一批红卫兵把汤一介押送到燕南园56号的一间房子中,对他进行批斗,将他两臂后扭坐喷气式。这样一番折磨后,才严厉地责问他为什么在门上贴了一张毛主席像,却在两边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对联。
这下可把汤一介吓坏了,大声喊冤:说自己如何敢如此胆大包天?希望红卫兵小将们明察秋毫,如果真是自己或家人干的,愿意受最严厉的惩罚。
这群人把汤一介批斗了一夜,才放他回家。以后就没再找过他,因为一追查,原来是对门家孩子干的。
这件事表面看好像有惊无险,但细思极恐,如果对门家孩子不承认,那汤一介很可能被打死或打得半死。
为此夫妇俩一商量,决定搬出经常有红卫兵光临的燕南园。
恰巧北大革委会认为教授们住的房子太多,应该分出一部分给职工们住。汤一介就主动要求搬出燕南园,把自己八间最好的房子,换成了中关园280号的三间小房子。
那些日子,汤一介被斗来斗去,连惊带吓,竟然真心认为自己确实犯了严重错误,脱离了革命路线,站在毛主席革命路线的对立面了,下定决心要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来。
他一次又一次的诚恳检查,深挖思想根源不动摇,但聂元梓为首的革命派和红卫兵小将就是不满意。当时哲学系被定为“黑帮分子”的共18人,都在想方设法让聂元梓等人满意。
1967年秋天,北大红卫兵分成了两派,一派是以聂元梓为首的“新北大公社”,另一派是原来和聂元梓一起写“525”大字报的“井冈山公社”。两派闹到水火不容,以致武斗起来。
这下倒好,两派都分不出身来,无暇管教汤一介这些“黑帮分子”,这些人趁此机会自动解除了劳动,都跑回家去待着。
1968年秋,工军宣队进驻北京大学,两派武斗这才得以平息。接着,全校开始“清理阶级队伍”,哲学系的黑帮分子一个个得到解放,只剩汤一介和少数几个“黑帮分子”还待在反动队伍里。
非但如此,有些被解放的黑帮分子为了表现自己的革命性,竟然跳出来揭发汤一介在清明节为父亲扫墓。有人还画了张黑线图,把汤一介和邓拓、周扬、关锋甚至帝国主义神父联系在一起,于是大会小会又开始对汤一介进行批斗。
幸亏一位新华印刷厂来的工人大姐,没嫌弃汤一介,还再三开导他,让他好好反省,争取早日回到人民的队伍中来。于是汤一介更加主动地检讨自己,深挖思想根源,终于在1969年夏得到了“解放”。
不久,林彪发出“一号命令”,汤一介和妻子乐黛云还有儿子汤双,随同北大两千余员工下放江西鲤鱼洲劳动改造。在那儿,汤一介知道了干农活并不简单,插一天秧,腰腿会疼痛到令人难以忍受,平一天的水田,骨头竟几乎累到散架。汤一介明白了,中国的农民才是最苦的。
因为改造得不错,表现好,1970年秋,哲学系的工军宣队派汤一介去给新招来的工农兵学员当教员。
1971年夏,汤一介回到北京,在工军宣队的领导下,负责哲学系“教育改革小组”的教改工作。
1973年秋天,北大党委书记王连龙找汤一介几个人谈话,说清华的同志编了一份《林彪与孔孟之道》,毛主席看了,认为不好,提出找北大懂点孔孟之道的人参加,和清华一起来完成编写工作。王连龙要汤一介他们和清华的教师一起参加编写组。
这个提议正合汤一介心意。当时正在批判所谓“右倾回潮”,北大又要开始一场批判运动。汤一介是北大哲学系教改小组负责人,眼看着批判之火又会烧到身上,如果此时能进“梁效”编写组,岂不是可以躲过这场灾难。
正是出于这种考虑,对于参加“两校大批判组”,汤一介就表现得十分主动。
“清华北大两校大批判组”是根据毛主席的要求而成立的,开始成员只有十来个人,主要是编材料,汤一介是主要负责人之一。
材料编了若干稿,每稿都交谢静宜和迟群往上递交,然后大家就坐下来等着上面的修改指示。
报上去的材料共八部分,其中仅一部分上面认为不理想,需要重编。于是谢静宜、迟群就命令汤一介带着周一良、孙静、陈羲仲进行修改,其他人则转入写大批判文章。
1974年1月《林彪与孔孟之道》以“中共中央一号文件”的形式下发。由于汤一介和周一良自始至终都参加了编写,所以受命到各单位去讲解这份材料。
此时,“两校大批判组”实际分成了两个组,一个组编材料,接着编《林彪与孔孟之道》(材料之二);一个组写大批判文章。汤一介在材料组,“材料之二”的基本内容是所谓的“五七一工程纪要”,汤一介在此之前已经看过。
为了编写《林彪与孔孟之道》(材料之二),江青让大家到林彪住所毛家湾查看林彪的图书。当大家走进林彪的藏书楼,都吓了一跳,林彪的藏书竟有七万多册。其中线装书非常多,在一些线装的中国经典上常有林彪的批语。
当时翻阅林彪的藏书,是要找一些所谓的“反对社会主义”、“复辟资本主义”的证据,然后顺着毛主席的思路来加以批判。
大家以“五七一工程纪要”为基础,再加上林彪藏书中的“批语”,东拼西凑,编成了《林彪与孔子之道》(材料之二),由谢静宜、迟群送了上去,以后就没有了下文。
“材料之二”编完后,编写组的人就无事可做了,于是也参加到写作组里。写作组的任务是写“批林批孔”和“评法批儒”的文章。文章多半是两三个人合写,然后由谢静宜、迟群审定后,往上报送。文章署名除用“北大清华两校大批判组”外,用得最多的笔名就是“梁效”。
1973年下半年,大批判组曾跟随江青去过天津。大家和江青一起在车上用餐,汪东兴虽然也是中央政治局委员,但表现却很像江青的随从,江青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这让书呆子汤一介感到非常奇怪。
有一次,汤一介偶然提到斯大林,惹得江青大发脾气说:“不要提他,不要提他。”把汤一介吓得半死,从此后在江青面前再也不敢随便说话。
大批判组在天津时,并不和江青住在一栋房子里,只有江青召大家去她住的地方,大家才能去。去她那里往往是陪她看电影。江青给汤一介的印象是,“真像一位颇为跋扈的皇后”。
有一次召集大家开会,讨论“评法批儒”问题。江青让大家发言,谈谈“儒家”和“法家”的不同。
汤一介是比较靠后才发言的,他说“儒家和法家的不同有两点:法家主张改革,儒家则主张维护旧制度;法家主张前进,而儒家主张倒退”。
江青认为汤一介的发言很扼要。
1974年召开“四届人大”,汤一介当选为代表,就是因为他对“评法批儒”的发言受到了江青的肯定。
“四届人大”正式开会之前先开预备会。大家都集中在车公庄的礼堂里,等待领导人来接见和讲话。江青进来时看到了汤一介,就说有事要找他。
散会后,工作人员把汤一介带到一间小会议室里,在场的还有一些学者和艺术界人士,桌上摆着用封套套着的线装书。江青对大家说了一通话,最后指着线装书说:
“这是马王堆出土的帛书《老子》甲、乙两种的影印大字本,你们大批判组去和今天的对照一下,加点注释,毛主席要。另外甲、乙本前后的部分也加点注。所加的注释都用朱红。”
还特别对汤一介说:“你就参加开幕式,其他会就不一定要参加了。回去就赶快做吧!”
汤一介回到学校后,向谢静宜、迟群和李家宽做了汇报,马上就组织魏建功、吴小如、田余庆、周一良等人一同参加注释工作。
大家听说毛主席要看,都特别认真,深怕出点错误。后来听说毛主席对注释很满意,大家都有点受宠若惊。
不久,谢静宜、迟群来大批判组,说江青要来“看大家”,并且要听大家讲《老子》,因为汤一介是研究中国哲学史的,就要他预做准备。
汤一介为此将过去中国哲学史教研室编的《老子》部分,每句都详加解释,有的甚至翻译成白话,担心被江青问住。
这天,江青带着一帮人来大批判组住的“北招”,学校领导周培源、王连龙和谢静宜、迟群也都来了。江青进来就大声说:“我向你们问好,也代表毛主席向你们问好。”
大家也应声回答:“江青同志好,毛主席好!”
江青说话时,汤一介一句也没听清,他非常紧张,一直在想自己该如何给江青讲《老子》。
忽然江青问道:“谁给我讲《老子》?”汤一介原本坐得离江青比较远,于是走到她近处,刚开始讲了一句“上德不德,是以有德”,江青就接过话头讲开了。讲她怎么读《老子》和许多与《老子》不相干的话,这让汤一介顿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可以不讲了,也就避免了可能讲错惹上麻烦。
1975年4月,在“科教组”工作的孙长江找到汤一介说:“毛主席有一段指示,认为现在不应反经验主义,而要反教条主义。”
汤一介听说后,也没多想,就当作一条新闻告诉了两位大批判组成员。有人把这件事报告了迟群,迟群竟大发雷霆,说要把汤一介调回哲学系,不再留在大批判组。
结果不知为什么,谢静宜和迟群决定叫大批判组的大部分成员下工厂劳动,汤一介和李家宽、池中原下放的地点是北郊木材厂,和工人同吃、同住、同劳动。
有一天孙长江来找汤一介,告诉他说,毛主席的指示是批“四人帮”的。那时“四人帮”提出要反“经验主义”。汤一介这才感觉内部斗争有点复杂。
当时北郊木材厂接受了一项重要任务,要求制造一个可以升降的大床,有位工人说:“这大概是给毛主席做的。”这句话传到领导耳朵里后,那位工人马上就被抓了起来。
这件事对汤一介震动极大,让他意识到,决不能乱猜乱说,稍有不慎,便会招来牢狱之灾,甚至杀身之祸。
7月中旬,在木材厂才待了一个半月,谢静宜、迟群又把全部下放的“梁效”成员召回了大批判组。
原来又有了新任务。一回到大批判组,谢静宜和迟群就向大家传达了毛主席批《水浒》的指示,要求大家紧跟形势,赶写大批判文章。
1976年1月8日,周恩来总理病逝,大批判组设了悼念灵堂,谢静宜、迟群叫撤掉,理由是:“北大、清华各有一个就行了,不必设那么多灵堂。”
总理追悼会那天,孙长江找到汤一介说:形势复杂。言下之意是让他想法离开大批判组。对此,汤一介很感为难。如果离开,其后果不是被抓起来,就是挨斗。现在是骑虎难下,只能混下去。
5月,谢静宜、迟群指示大批判组写批邓小平的文章,要求联系批《水浒》的“投降主义”路线来批。
有天汤一介看《论语批注》,其中写到孔子当鲁国司寇时,把放逐在齐国的鲁昭公的坟由齐国迁回鲁国,与祖宗合葬,说这是“为鲁昭公翻案”。汤一介就根据这个故事写了一篇文章,说明孔子从来就要恢复旧制度的。这篇文章在后来审查时,被认为是影射现实。
四人帮垮台后,谢静宜、迟群被抓,大批判组所有成员被集中审查。
在一年半的审查期间,每个人一方面反复检查自己,一方面揭发他人。汤一介发现,自己又陷入了文革初期的处境,要无中生有地证明自己的错误。
随着审查的深入,汤一介认识到自己确实犯了错误,和其他“梁效”成员一道,在客观上帮助四人帮反对周总理。
刚开始接受审查时,汤一介还可以请假回家。想到妻子乐黛云26岁就被划为右派,自己从1957年反右斗争后,历次运动都受到批判;想到两个孩子1977年恢复高考时,因受审父亲的原因被学校拒之门外。一时百感交集,痛不欲生,竟想在返回“梁效”集中地时,跳入未名湖了此一生。幸亏孙长江来家看老朋友,对他说:“事情总要过去的,不要乱交代,就是坐牢也没什么,早晚得放你,可以准备点换洗衣服,一定要挺住,我们能做事的时间还长着呢!”
孙长江的这番话,如打开了一扇窗户,使汤一介走出黑暗,打消了投湖自杀的念头。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汤一介渐渐大彻大悟,联想到古代先贤,孟子可以“以德抗位”,陶渊明可以“不为五斗米折腰”,而自己却屈从于权势,丢掉了传统知识分子的美德,真是惭愧万分,愧对于人。
他告诫自己,从今往后,再不说那些违心的话,一定要找回“自我”,恢复知识分子应有的骨气,不再向非真理反真理的那些带有欺骗性的言行妥协。
汤一介这一代知识分子,最终走向觉悟,耗费了整整一生。既是个人的悲剧,也是时代的悲剧。
参考资料:
汤一介《打成“黑帮”,参加“梁效”,是我一生的痛》
2025年01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