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苦思甜”现在年轻人不明白,当年可是每日挂嘴边。意思是:旧社会工人、贫下中农受苦,新社会过上好日子,但后代人不知道过去苦,感觉不到现在甜,就要经常回忆苦来感谢甜。当年天天提的两件事,一是阶级斗争,二是忆苦思甜;二者相辅相成。阶级斗争为了不忘就要天天抓敌人,当然前提是敌人到处都是,所以抓敌人抓得鸡飞狗跳。忆苦思甜怎么办呢?总不能退回到旧社会让地主富农资本家再欺负劳动人民吧,于是乎办法有二:请旧社会受苦人讲如何苦;吃旧社会受苦人吃的饭。
我上小学二年级时学校每周做一次旧社会的饭,是高粱糠馒头,暗红色,苦且涩,同学们吃得呲牙咧嘴的。但必须装作爱吃,脸上还需表示出痛恨旧社会,不然班主任就组织同学开你的路线分析会,我那班主任又是红透天的左派女将。
有一次学校用高粱糠制成白菜馅包子,不料许多同学竟抢吃起来,因为那时粮食不够吃,这忆苦饭与家里吃的差不多,起码弄个饱。学校以后就不准随意吃,每人只给半个。
这办法管用,我那时就因吃这东西非常痛恨旧社会,喜欢新社会;由此痛恨地主资本家,感谢共产党;又由此痛恨企图让我们回到旧社会的刘少奇,拥护毛主席打倒他。到了小学四年级我家下到农村,因为粮不够吃,有一阵每周吃二顿这种菜包子,我那时想:怎么跟旧社会一样了?但不敢深想,因为我坚信新社会一定比旧社会好。
学校请老贫农做忆苦思甜报告。开始请个老头,雇农,他却说给地主干活,地主必须给吃饱,吃不饱不给他好好干,高粱米豆干饭炒盐豆、炖白菜粉条管够吃。我们奇怪:现在连盐豆也吃不到呀。学校就不用他了,换成我们班有个黄同学妈妈、一个没工作的阿姨来讲,她每次讲到受的苦都哭得几乎昏过去,我们都跟着哭。
有一回她说给地主放牛,雨天连雨伞都没有,泪水和雨水都流到一块了。她讲完时外面下起大雨,黄妈妈急着回家看窗子关好没有,班主任说没带伞吗?她说全家就一把伞他爸爸上班用,没钱买伞呀。于是她拉着黄同学冒雨跑回家。
不过说实话那时学生基本都没钱买伞,我们家只三把,爸爸妈妈上班二把,爷爷奶奶买菜一把,我和哥哥就是顶雨跑。黄妈妈家旧社会看来真是穷,可他家解放后还是穷,黄同学哥七个衣服连补丁都补不起;我上中学时还看见他一次,依然穷,就这命了。
后来,班主任让出身好的学生回家,请家长忆苦思甜,然后回班级讲。全班四十人,地主富农出身三人,其余都是苦出身。那时出身不好是孩子们最抬不起头的事,谁在班级讲出家长的苦谁就光荣,谁讲不出就耻辱。
一周后开始每天几个同学讲,许多同学讲得不够苦,班主任让回家重请家长讲。全班约三分之二人讲不出苦,受到班主任严厉批评,这些同学脸通红地感觉对不起毛主席。
我也急了,脸红得不敢看人。为什么呢?因为我回到家请爷爷讲旧社会的苦,贫农出身的爷爷竟大怒,说旧社会比现在累,但没现在苦,起码那时能吃到肉!我爷爷馋肉,文革时没肉吃馋得他总发脾气。我求爷爷说,讲讲累也行呀,累不就是苦吗?爷爷说瞎说!不累能挣着钱吗?我说老师让都得讲出苦来呀,爷爷说你明天别上学了,反正也学不着什么,回家自己学!我不敢再问,晚上去问爸爸,爸爸为难了半天,说我给你讲讲咱家的苦吧,但你不要告诉爷爷。可爸爸讲讲就乱了,眉飞色舞,我却整明白了。
原来爷爷年轻时在河北省穷山沟,种地刚够吃饭,就想致富。听说黑龙江吉林钱好挣,就闯关东走到吉林一处山清水秀小镇安下家来。到一家十几个人的商店当学徒,后来老板见爷爷学得快,不待出徒就升他为类似营业组长的角色,再后来竟升为副经理,我见过爷爷当年穿皮大衣皮鞋照的相,非常酷。
爷爷工资高了,攒些钱辞职回家自己进点货摆个布匹摊子。爸爸说,一个小摊子全家衣食无忧,你爷爷爱玩,挣了钱就停业,喝酒吃肉看戏玩牌,没钱了再进货卖,我小时总有零花钱。但你爷爷只一个人干并不雇工,所以土改时定为贫农,他还响应号召把十几岁的父亲送去当了解放军。
我这时才想起,爷爷写字、算帐、手工什么都会,哪象贫农呢?爸爸说那时东西便宜,只要家里有劳力,不摊上大灾难,吃穿用没问题,你爷爷天天离不了酒和肉。我问爸爸那我到班级咋讲呀?爸爸想了想说,你讲你太爷爷吧,他受过苦。爸爸就讲些太爷爷的苦,其实他根本没见过太爷爷,现在想来他讲的都是瞎编,因为太爷爷死时,我爷爷还未结婚呢。
我没有底气地讲了些太爷爷的“苦”,班主任不满意,跟街道上反映说怀疑我家成份有假,街道闻风而动,认为爷爷既然认字就肯定不是贫农。其实爷爷只上过一年私学,字都是他自己看书学的。好在爷爷脾气大,手里成天持一条拐棍,一脸怒容,户口本上又的确是贫农,街道干部们也怕他,就没再过问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