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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

池上 二首:白居易〔唐代〕

山僧对棋坐,局上竹阴清。

映竹无人见,时闻下子声。

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

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

译文

山中的两位僧人相对而坐,正在下棋。棋盘上方,竹荫清幽。竹影掩映之下,看不见人影,只偶尔听到落子的声音。

一个小孩子撑着小船,偷偷采了白色的荷花往回划。他不懂得隐藏自己的踪迹,小船划过水面,浮萍散开,留下一道清晰的水路。

注释

山僧:住在山寺的僧人。对棋:相对下棋。

下子:放下棋子。

小娃:男孩儿或女孩儿。艇:船。

白莲:白色的莲花。

踪迹:指被小艇划开的浮萍。

浮萍:水生植物,椭圆形叶子浮在水面,叶下面有须根,夏季开白花

静动之间见天真

唐代诗人白居易以通俗晓畅、平易近人的诗风著称于世,其诗作“老妪能解”的美谈流传至今。在他漫长而波折的仕宦生涯中,晚年退居洛阳香山的岁月尤为安宁而丰产。组诗《池上》二首正是这一时期的作品,以极简的笔墨勾勒出两幅池畔小景:一写山僧对弈之幽静,一写小娃偷莲之天真。两首诗各具机杼,又互为映照,在不足四十字的短章中,容纳了禅意与童趣、静观与动感、收敛与张扬,堪称唐代绝句中的玲珑之作。

一、创作背景:晚年闲适与池上之乐

白居易(772—846),字乐天,晚年号香山居士。其一生历经德宗至武宗八朝,政治生涯跌宕起伏。早年锐意进取,以讽谕诗《秦中吟》《新乐府》等针砭时弊;中年因宰相武元衡遇刺事件被贬江州,自此思想由“兼济天下”转向“独善其身”。晚年定居洛阳履道里宅第,后又疏浚池沼、种竹植莲,常与僧道往来,诗酒自娱。《池上》二首即作于这一时期,约在大和至开成年间(827—840)。

履道里宅第是白居易精心营建的园林式居所,内有池塘、竹林、柳树、莲荷,他常于池边漫步、观景、赋诗。其《池上篇》序云:“都城风土水木之胜,无如此者。”可知此池不仅是生活场景,更是其精神栖居之所。《池上》二首正是这一环境下的即兴观察:第一首写山僧对弈,暗示他与方外之人的交往;第二首写小娃偷莲,或许是他亲见之景,亦或是想象之辞。无论虚实,诗中透出的闲适心境与对自然生灵的温厚关怀,皆体现了晚年白居易超然物外、返璞归真的生命境界。

“山僧对棋坐,局上竹阴清。”

起句直入画面:两位山中僧人在池边竹林下相对而坐,正在对弈。“山僧”点明身份,暗示远离尘嚣;“对棋坐”三字极简,却将人物、动作、情态一并交代。第二句“局上竹阴清”是精妙之笔:棋局之上,竹影婆娑,一个“清”字既写竹阴的清凉、清幽,也暗喻僧人心境的清净、清寂。竹在中国文化中象征高洁、虚怀,与僧人气质相合。竹阴洒在棋盘上,日光斑驳,动静相融,仿佛时间在此放缓。

“映竹无人见,时闻下子声。”

后两句从视觉转向听觉。竹影掩映之下,看不见僧人的身影,只偶尔听到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无人见”并非真的没有人,而是竹色青翠、竹竿密集,遮掩了人影,营造出一种空灵朦胧的视觉体验。此时,“下子声”便显得格外清脆、澄澈。以声写静,是中国古典诗歌的惯用手法,如王维“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但白居易此处更为内敛——不是鸟鸣,而是落子之声,暗示对弈者心无旁骛、沉浸棋局。读者虽不见其人,却仿佛能听见棋子轻敲棋盘的细微声响,进而感受那份专注与宁静。

这一首诗境界幽深,禅意盎然。山僧对弈本为世俗消遣,但在竹阴、池畔、无人、时闻的环境里,消遣变成了修行,对弈变成了参禅。围棋的黑白二色与竹影的光影交错,构成一幅含蓄的水墨画。全诗无一字直接写“静”,却通过视觉的隐匿与听觉的凸显,将静写到了极致。这种静不是死寂,而是充满生机的静谧,是人与自然的和谐共鸣。

“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

一个“小”字重复出现,小娃、小艇,衬托出孩童的稚嫩可爱。一个“偷”字是全诗的诗眼,但这并非道德意义上的偷窃,而是表现小孩子未经大人许可、悄悄去采莲的顽皮与窃喜。他撑着小船,穿过荷叶丛,折下白莲花,满载而归。这里的“白莲”不仅是色彩洁白,也象征纯洁,与孩童的天真相呼应。诗人用“偷采”二字,既写出小娃的动作带有躲闪、机警,又带着成人回忆童年时的会心一笑——谁小时候没有过类似的“偷”果子、“偷”摘花的经历呢?

“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

后两句更是妙趣横生。小娃自以为悄悄做了“坏事”,却不懂得隐藏自己的行踪。小船划过的水面,浮萍被分开,留下一条清晰的水路。“不解”二字极为传神,写出孩童天真烂漫、毫无心机的本性。他不知道浮萍会暴露自己,或者说根本没想到要掩盖,这种懵懂正是童年最可贵的地方。“一道开”是视觉上的痕迹,也是心理上的留痕——读者仿佛能看到那条在碧绿浮萍中蜿蜒而出的水道,看见小娃在船头得意洋洋地举着白莲。

这一首全用白描,动词精准:“撑”“采”“回”“藏”“开”,一气呵成,流畅自然。诗人没有评价小娃的行为,只是客观呈现,而其中蕴含的喜爱与宽容不言而喻。与第一首的“无人见”“闻下子”不同,这一首处处可见踪迹:水路是踪迹,白莲是物证,小娃的背影也是踪迹。诗人以成人的眼光去捕捉童年的一瞬,既有旁观者的幽默,又带着一份对逝去天真的怀念。

艺术特色与文学史地位

从艺术特色来看,《池上》二首集中体现了白居易“言浅思深”的语言风格。他不追求华丽辞藻,不堆砌典故,而是用最家常的词语写出最耐人寻味的意境。如“局上竹阴清”的“清”字,既写实又写意;“不解藏踪迹”的“不解”,既是事实描述,又是心理刻画。这种平中见奇的本领,非大家不能为。

其次,两首诗都善于捕捉细节。写僧人对弈,不写棋局如何精彩,只写落子声;写小娃偷莲,不写如何兴奋,只写浮萍分开的痕迹。以小见大,以少胜多,正是中国古典诗歌“尚简”传统的极致体现。

在唐代绝句的璀璨星河中,白居易的这类闲适小诗往往不如李白的豪放、王维的空灵、杜牧的俊逸那样夺目,但却以独特的亲切感深入人心。尤其是第二首“小娃撑小艇”,千百年来被选入儿童启蒙读物,成为无数中国人记忆中的第一首古诗。它之所以打动人心,正因为诗人以平等的、欣赏的眼光看待一个孩子的“小错误”,不加呵斥,只存幽默与怜爱。这种温柔敦厚的诗教,正是白居易人格与诗格的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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