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北方一路破竹,打到釜山。7月,联合国军出兵朝鲜,战场形势迅即逆转。眼见北方危在旦夕,高层决定参战,派林彪挂帅出征。不料林彪却借口自己身体不好,有病,怕光、怕风、怕水,拒绝出任志愿军司令员。
林彪的反应,令毛泽东深感意外,但也不便勉强。转而出于关心爱护,指示傅连暲出面,邀请国内知名专家为林彪会诊,旨在查明病情,以便对症下药。
这天,傅连暲特地上门拜访林彪,兴冲冲地把为林彪会诊的好消息告诉了叶群。叶群闻听大惊,镇静下来之后她对傅连暲说:感谢主席关心,只是林彪怕麻烦,是不是就不用会诊检查了,就请您帮忙写个诊断,证明林彪有病就行了。说到这儿,叶群笑容可掬地说:“咱们都是老相识了,这个忙总可以帮的吧!”
叶群拜托傅连暲帮忙绝不是临时抱佛脚,林彪与傅连暲的关系本来就很不错。1932年在江西苏区时,林彪见傅连暲经常奔走在乡间小路上,去远处为红军和群众治病,很是辛苦,就将缴获的一匹骡子送给他代步。这匹骡子毛色乌亮,跑起路来又快又稳,傅连暲骑着它非常舒适。
1934年,毛泽东在于都身患重病,高烧多日不退,神志昏迷。消息传到瑞金,傅连暲就是骑着这匹骡子日夜兼程,跑了180多里路程,赶到于都为他治病的。傅连暲确诊毛泽东患的是恶性疟疾,在对症下药的同时,连续几天守候在毛泽东身边,直到他脱离险境。毛泽东醒来后感动地说:是傅医生救了我一条命。并高度评价傅连暲的医术说:“三国时有个医生叫华佗。我们现在也有华佗,傅医生就是华佗。”
在此之前,傅连暲还救过贺子珍。1932年9月,贺子珍在长汀福音医院生下一个男孩。产后患了中毒性痢疾,病情危急,是傅连暲想尽一切办法把她救了回来,还特地让自己的姐姐前来护理,以使贺子珍尽快恢复健康。
延安时期,傅连暲负责中央领导的保健工作,林彪是抗大校长,也是保健对象,彼此经常见面,所以叶群说“都是老相识了”,确系实情,一点没掺水分。
原以为傅连暲会看在老朋友份上,帮忙敷衍过关。却不料傅连暲是那种做事极其认真的人,又是医学专业出身,为人正直,从来不会弄虚作假。何况为林彪会诊还是毛主席亲自交待的任务,怎么能不会诊就随便写个证明呢?
傅连暲想也没想,就下意识地拒绝了叶群的要求,仍按主席指示,打电话请来北京、上海、天津的几位医学专家为林彪会诊。经过检查,一致确认林彪并无大病,所谓怕光怕风怕水等现象,主要是心理和精神因素所致。
但令傅连暲吃惊的是,林彪已经染上注射吗啡成瘾的习惯。傅连暲把会诊结果如实告诉了叶群,建议她多陪林彪出去散步,多吃些蔬菜水果,特别叮嘱她一定要劝林彪戒掉吗啡。叶群希望傅连暲不要把林彪使用毒品的事报告主席。
对于叶群的要求,傅连暲确实做到了保密,但唯独向一个人做了汇报。在这个人面前,他不能不说也不敢不说。
这天,林彪正背着双手在办公室里缓缓踱步,机要秘书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递给他一封信函。
林彪一眼便认出是毛泽东龙飞凤舞的书法:“林彪同志收。”
他急忙拆开信封,里面是毛泽东抄写的一首曹操的言志诗《龟虽寿》:“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
此时,叶群走了进来,林彪把信轻轻推到她面前。叶群看了一遍,眉头便紧锁起来,脸色阴沉得难看。
“傅连暲在背后捅了我的刀子。”林彪愤愤地说,“他在主席面前告了我的阴状,你向他说的那些话完全白说了,他可是一点情面不给。好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恨,就这样结下了。
1959年,林彪主持军委工作,就想要报复傅连暲,但限于客观条件,一直无从下手。
有次去广州疗养,傅连暲与林彪同住一处。傅连暲出于关心,特意主动上门拜会林彪,却被林彪夫妇拒之门外。更有甚者,以前叶群看见傅连暲的妻子陈真仁,总是先打招呼问好。但自从会诊之后,便再无好脸色了。就连陈真仁主动招呼叶群,叶群也是毫不理睬,扭头就走。傅连暲这才恍然大悟,他为林彪体检会诊,无意中揭开了林彪装病、吸毒的真相,由此激怒了林彪,也为自己种下了祸根。
正如林彪所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直到文革开始,林彪才终于有了报复的机会。叶群把总后勤部部长邱会作叫到家中,向他传达林彪的指示说:过去便宜了傅连暲,现在可以狠狠地整治他了,不要手软,一定要往死里整。邱会作心领神会,立即组织人对傅连暲进行残酷批斗。1966年6月,当时陈真仁正在天津参加“四清运动”,总后通知她立即赶回北京。她回京后刚两天,总后大院就贴出了第一批大字报,其中就有批判傅连暲的,说他在自己写的两本书中宣扬活命哲学,吹捧自己。
还没等傅连暲反应过来,第二天总后大院里就全部换成批傅连暲的大字报了。这显然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大字报无限上岗,将傅连暲奉毛主席指示为林彪检查身体,说成是反对林彪,借机诬陷林彪。
正在医院治疗的傅连暲再也坐不住了,他带病出院,大声驳斥强加在他身上的各种不实之词。结果反而招来更加猛烈的批判。造反派把傅连暲拉到大院里,给他戴上高帽子,押着他游行示众,强迫他低头认罪。但傅连暲坚不屈服。
为了打击傅连暲的气焰,有关领导把陈仁真找到办公室谈话,要她和傅连暲划清界限,被陈仁真严词拒绝。
等陈真仁返回家中,发现一伙暴徒正在抄家,整个屋子被翻了个底朝天。一个暴徒似的头目命令傅连暲交出文件,被傅连暲拒绝。这伙人走后,傅连暲想给毛主席打个电话,发现红机子已被拆除,无法通话。随即,做饭的厨师也被撤走,而傅连暲的罪名也在批斗中上升为“三反分子”。8月28日,傅连暲写信向毛主席求救,他在信中说:“我跟随你几十年,你是最了解我的。现在突如其来地说我是三反分子、反革命,我实在弄不清楚。就算我样样事都做错了,1934年你在于都病危时,是我救了你的性命,总是对的吧。希望你现在能救我一命。”
毛泽东收到傅连暲的信后,在9月3日作出批示:“送陶铸同志酌处。此人非当权派,又无大罪,似应予以保护。”陶铸是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文革小组顾问。他见到批示后,当即通知总政负责人执行毛主席批示,对傅连暲采取保护措施。但林彪一伙对此根本不予理会,他们说,“没有大罪”,总是还有罪吧。既然是“似应”,则可以保护,也可以不保护。9月5日,中华医学会的“造反派”在邱会作的支持下继续揪斗傅连暲。72岁的老人,脑袋被打得鲜血直流,肋骨也打断了几根。
不过,邱会作也不敢太过于胆大妄为。既然毛泽东已有批示,也不能不做做样子。于是将傅连暲夫妇和他们的小儿子送到北京香山新村软禁起来。傅连暲感觉这里环境还算安静,便暂时安下心来。但总后那批人背着傅连暲,仍在编写他的罪行材料,罗织了100多条罪状,写成报告送交中央军委。
陈真仁直到1967年3月,才从总后一些好心人那里知道了毛主席的批示。她据此力争,一再找到总后领导,终于把做饭的厨师要了回来。非但如此,有次总后的造反派到香山闹事,逼迫傅连暲交出重要材料,陈真仁大声呵斥他们:“林彪不是说毛主席的话一句顶一万句吗,毛主席批示要保护傅部长,你们为什么不听,还来无理取闹?”面对斥责,造反派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1968年1月,康生诬陷安子文设立特务电台,把傅连暲也牵扯了进去,说他把毛、刘、周等中央领导人的健康情况送交安子文,由安子文通过电台发给香港的特务组织。这样一来,傅连暲头上又增添了一顶“特嫌”的帽子。3月13日,江青在听取8个专案组的汇报时,对有关傅连暲的问题勃然大怒说:“傅连暲竟敢把毛主席的健康情况向外扩散,应该把他抓起来。”有了江青的指示,14日凌晨,总后的一群造反派来到香山新村,不容分说,就将傅连暲塞进一辆汽车,送到秦城监狱,给他穿上了6847号囚衣,把他关进了阴暗潮湿的牢房。
在狱中,傅连暲经受了种种折磨,监狱里的《看守日记》记下了当时的一些真实情况:
“3月14日,十六室的6847,该犯说他头晕,要求吃稀的。这天正是傅连暲入狱的第一天。”
“3月16日,十六室的6847一连两天没有吃饭,吵吵要吃稀的,医生开的病号饭,处里没批,说是叫他隔一个时期饿饿看,吃点苦头是应该的。该犯闹着要出去给毛主席打电话。”
“3月18日,6847号犯老是叨叨咕咕敲门,并说要出去等。上午,我们三人提他到审讯室训斥了一顿,叫他写,再违反监规一切责任由他负责。到了晚上仍不老实。”
“3月19日,训他时,他说什么和平共处,我们是一家人等。这些,我们作了严肃批评。闹得厉害时,请示处里给他带上手铐。”
“3月20日,6847号犯今日没有吃饭。”
“3月21日,6847号犯今天吃了一点又吐出来。该犯昨晚一夜没有睡觉。”
3月23日到28日的日记内容大体相同。如说:“该犯夜里不脱衣服,不盖被子”;“该犯疯疯癫癫的样子”,“夜里不睡觉”、“胡说八道”;“一夜没有睡觉,在地上翻来覆去到处钻。”
这些日记说明,傅连暲受到种种折磨,神志已经昏乱。
3月28日的日记写道:“看来该犯活不了几天了。”果然,3月29日早晨,看守人员发现傅连暲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喊他没有反应。打开牢房检查,发现傅连暲已经死去多时。当天,傅连暲便被秘密火化,登记表姓名一栏填写的是他的监禁号码6847。
“九一三”事件后,傅连暲案出现转机。1973年11月,毛泽东批示,追认傅连暲为革命烈士。两年后,毛泽东突然在一份关于贺诚任职的请示报告上批示:“傅连璋被迫死,亟应予以昭雪。贺诚幸存,傅已入土,呜呼哀哉!”贺诚是解放军军事科学院院长,文革中受到迫害。毛泽东可能是因贺诚联想到了傅连暲,一生一死,不由得在批示时流露出深切的痛惜之情。
2026年4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