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在的小镇在几千年不遇的红色狂潮袭来时,除极个别的人发癫外,多数乡民仍保有民国时的风范,这就是理性、善良、正直。他们知道胳膊扭不过大腿,不与作恶者公开唱反调,但在合适的场合都对这些人表示愤慨,正义与邪恶的界限分得一清二楚。同时,他们力求洁身自好,不同流合污,也不助纣为虐。
比如,造反派要找给走资派和“五类分子”驾飞机的打手就遇到了阻碍。许多家庭都告诫自己的孩子,不许给人驾飞机。造反派找到张三,张三就推辞说我有事,去不成;找到李四,李四就会说,我身体不好,干不了那差事。印象中,我们生产队只一个人给人驾过飞机,就为这,没少受社员的指责。
也有一些胆子小的人,只得屈从。不过,他们在给人驾飞机时并不用力,只是应付一下,走走过场,轻轻地抓住被揪斗人的手,稍微往后拉一下,就像小孩过家家那样。
这当然引起了造反派的不满。
造反派又煞费苦心地寻找肯卖力气的打手。“活阎王”就成了他们理想的人选。
“活阎王”住在我们小镇西边的一个生产大队,距我所在的小镇有十里路,是位赫赫有名的人物。哪家小孩要是哭闹,只要说一声“活阎王来了”,那小孩立马就会止住哭声。
活阎王“成名”于土改那阵子。据上了年纪的人说,刚解放时闹土改,要分地主的田地,就要先批斗地主,甚至殴打地主。但地主与贫下中农的关系并非像文革时所渲染的那样对立,许多贫农在私下里都称地主的财富是勤劳俭朴积累起来的,地主是善人,是绅士,并不情愿无偿占有地主的财产,更不愿动手打地主。
于是,就有人提议要“活阎王”出来干这差事。
“活阎王”当时二十多岁,解放前是有名的踏半头鞋的,大脑又缺根弦。但这人身高近一米九,虎背熊腰,面目狰狞,力气特大。结果一动员,这人满口应允。他一登台,一巴掌把地主打翻在地,令地主闻风丧胆。只要是听说有活阎王参加批斗会,地主都会吓得两腿打颤,浑身筛糠。正因此,乡民们送他一个雅号“活阎王”。
此时的活阎王已经四十多岁了。造反派找到他后,他痛快地答应了。
“活阎王”自土改以后一直沉寂,加上住在乡下,很少到我住的小镇赶集,小镇乡民很长时间都没见过他。听说他要重出江湖,许多人都出来看看他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这活阎王果真名不虚传。游街时,要是哪位被他驾飞机,那算是倒了大霉了。他给人驾飞机时,怒目圆睁,龇牙咧嘴,十分凶悍,活脱脱一副阎王样,令人毛骨悚然。他抓住被批斗的人的手,反转背后使劲往上拧,迫使被驾飞机的人腰弯得成锐角,头几乎要擦着地面。他多次把人的胳膊驾脱臼,但还不放过,仍抓住另一只没脱臼的胳膊狠劲上扬。脱臼的那只胳膊直溜溜地耷拉着。
我所接触过的年纪大一点的人,一提起这事,都称这号人为“二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