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曾家西行百二十步,就到了这个小镇的西末梢,街道、河流、马路于此交汇,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地,三角地有一间巴掌大的茅草窝棚,路北朝南,枕着河流。
窝棚的后面,河水微澜,缓缓地,昼夜不息地向东流去,十余里后汇至一条南北走向的小运河,小运河又汇入一条东西走向的大运河,再汇入滚滚长江,再流进浩浩黄海,好比就是人生的归宿。
窝棚的前面,一条尘土飞扬的沙子马路,向西延伸十八里到桐州城老东门的老龙桥,穿过长长的市区,一直向西、再向西,就到了码头,由此去上海、上南京和北京——这是尘世的路。
隔着这条马路的斜对面儿,有两条南北走向的小溪夹着一片宽约二十多米,长约一百多米的一块长方形的公共空地,这就是我们小时候挑荠菜、拔茅针,捉蟋蟀和萤火虫,谈鬼色变的乱坟场。
这样的三角地,这样的一所窝棚,就好像人生路上的一个节点。
孤陋、低矮的窝棚里住着一位老人,大家都叫他袁和尚。白日里走过路过的乡人们千以百计,远远近近、热热闹闹地喊着:袁和尚:吃了?吃了,吃了。你吃了?坐下来弄杯茶?勿啦,勿啦,打转吃。
诚如其名,袁和尚的脑袋油光锃亮、寸草不生,高挑而瘦癯的身材,一颈青筋暴起的瘦长脖子,架上一个长长的鸭蛋形脑袋,一年四季穿一袭长长的、油渍渍、污蒙蒙的灰布袍子。孙大爷在讲鬼怪故事时常常出现“黑无常”和“白无常”,我曾问“无常鬼”是什么样儿的?孙大爷脱嘴说道:袁和尚这个样儿。
其实,袁和尚从来没有当过一天“和尚”的,“和尚”仅仅是这位老人还在襁袍之中时,父母亲给他所起的一个企求“命硬”的乳名。他那“南北货店”老板的父母亲并没有什么人生信仰,富家子弟出身的袁和尚长大后也从来没有什么信仰,更谈不上出家信佛了。年轻的时候,他是一个花花公子,吃喝嫖赌;年老时,他吃光用光、好上西方。他似乎从未有过妻,更无儿女,父母早亡,骨头打鼓了,手足隔膜,六亲无靠。不知在什么年代,他最终卖掉了街里的属于他的最后一间祖屋,在这三角地搭建了这间窝棚,与对面乱坟场的孤魂野鬼相邻为伴了。
他在窝棚前安了一个有四个格子的玻璃窗,隔窗摆了个架子,架子上有装糖果、五香花生米、兰花豆,瓜子儿的玻璃罐儿;另外还有几种香烟,解放初流行的牌子是“大美丽”和“小美丽”,“美丽”绝迹后有了“勇士”、“劳动”和“解放”,再后来又有了“飞马”与“大前门”。少年时期的我经常来此给父亲买香烟,我还记得“小美丽”两毛二分一包,“勇士”只有一毛三,“大前门”三毛四——
棚前支起了一个更矮的席棚,放上一张破旧的方桌和几张条凳,过往的客人在此歇脚、喝茶抽烟、下棋打牌与聊天,走时扔给他几个茶水钱,西街头的儿童们也都到这儿来买零嘴,袁和尚籍此生计了。
解放初,袁和尚已经60出头了,还不算太老。光秃秃的脑袋,光秃秃的下巴,没有胡须,却有几根很白、很亮、很长的长寿眉,他那一对如豆的小眼总是夹着擦不干净的眼屎咪嘻着,他似乎眼神也不济,总是那么习惯地向下闭着一只眼又向上睁着一只眼的,于是他的嘴和整个的脸部肌肉也都倾斜着,这样结构的面部表情却并不难看,很调皮而活泼着。他那只睁着的眼看现在的人生、世间熙熙过往的行人——那只闭着的眼思量那长长的过去——他的过去,人们只知道个大概,细节却无从得知。浪迹、凄苦总是人生的主题,但或许也曾有过樱花般的灿烂,也有过年轻女子的窈窕的倩影,也有过酒肉穿肠过的兴奋——
及至香烟凭票后,统一归了供销社。袁和尚架子上香烟也绝了迹,再后来上海来的水果糖也没有了,再后来本地产的薄荷糖、生姜糖、粽子糖也没有了,五香豆没了,南瓜子、西瓜子、葵花子没了,炒米花没了,什么都没了——袁和尚拿得出的只有粗茶一碗。什么也没有了,回忆也如同碗中的粗茶,有一点点浅浅的颜色,有一点点浅浅的涩味——
哎!一辈子的人生也就这么过来了!谁想得到啊?谁不都是这样过的嘛!娘个逼,没意思!没意思!想想没意思!
袁和尚的耳朵有点背了,常常自言自语,嘟嘟囊囊、哼哼唧唧,就像那屋后河边上的几棵老榆树上鸟儿的啾啾。他常常,常常地在地上撒上几粒苋子,鸟儿就三、两的飞下来啄食了。他呶着嘴,打着响亮的口哨去招呼它们,与它们说鸟语。鸟儿就跷起尾巴,睁着晶亮晶亮的眼睛盯着他,欢欣地跳跃在他的脚边,几回回跳到他的脚面上,他一动也不动。几回回又跳到他的肩膀上,一只稚鸟儿跳到他的光秃秃的头顶上,用它年轻的喙啄着他的头皮,他的头皮老发痒,于是痛并惬意着。他不赶它们,小心地保持着姿势,它们也久久地不愿离去。但它们终究还是飞走了,他抬起眼追逐着鸟儿们的倩影消逝在兰天白云里,心中有无限的不舍。他不是沉默的人,喜欢哼小调。他学不会富贵的时代进行曲,也不哼李楞子的“武家坡”与“空城计”,他哼的是桐州府乡间流行的傩戏,“小寡妇出嫁”之类的,庸俗下流的内容用忧伤以至哭丧的调子哼出来,音量不高,音色很好,五音极准,味道好极了。在窝棚里喝茶的乡亲们听着他的调,全都不由自主地拿着筷子击节木桌子,或用手掌拍打着大腿,大家一起摇头晃脑地哼起来,席棚里悠扬着傩戏忧伤的音乐,迷漫着劣质酒精、兰州水烟、臭豆腐、蒜葱混合起来的味道,竟然是那么地迷人。每当此时,客人们无论是大人与小孩子全都变得沉静而文雅了。
老年的袁和尚越来越受乡亲们的欢迎。人愈老了,脾气愈来愈淡了,道行似也愈来愈深了。他的凉棚,从早到晚茶客不断,这里是小镇的“朝日新闻”,是乡野里的“路透社”。国家大事、小道消息、市镇新闻,尽付茶间一笑。
小时候,我曾从袁和尚的凉棚里知道了那个东邻撮尔小国打仗了的消息,这个小国就是出过“眼如铜铃,口如血盆”番将盖苏文的地方,知道又有一个薛仁贵跨海东征了。后来又知道当今宫中那个“后”原先不过是十里洋场上一个人皆可尿的夜壶,居然与我们桐城府走出去的大名角儿都有过一小腿儿。
文革时,袁和尚快八十了,他也会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乡亲们说“袁和尚啊,你也要见马克思了。”袁和尚说“马克思我是见不着的,他是外国人,头发胡子那么多,我一根头发胡子都没有,我和他不是一路人,他不肯见我,我也不想见他。”“那你要见谁呀?”“我只想见见姜太公。”“你为什么想见姜太公呢?”“姜太公有一条打神鞭,我想去借它来使使。”于是又有一句“我手拿钢鞭——”的戏词儿,至今我也不知出于哪一出。
外面的世界,“文攻武卫”热火朝天。光明公社与邻近的红星公社、前进公社、火箭公社——红卫兵组织也有十好几个,什么“八一八”,什么“卫东彪”,什么“捍造总”——走资派也揪出了十几个,潘书记、陈乡长固然是,连矮脚大头鬼的常新万也是了,被关进了牛棚,“阿屎茄儿”、“臭屁黄猫儿”也戴上红袖套,成了什么“捍造总”的战士了。这十几个红卫兵组织,十几个走资派,几十个地富反坏右,就天天不断变化着排列组合,演出一幕又一幕的活报剧。市府、省城的造反组织也到乡间来串连,于是乡间也分成了什么“好派”与“屁派”。好派说“新生的革命委员会好得很”,屁派说“好个屁”!好派说“就是好,就是好!”屁派说“好个屁,好个屁!”屁派骂好派“婊子儿”,好派骂屁派“龟孙子”;屁派骂好派是刘邓陶的保皇派,好派骂屁派是王关戚的小爬虫——天天有两派的架着大喇叭的手扶拖拉机从袁和尚家门前驶过,天天有举着花花绿绿小旗子的游行队伍经过。到后来,大刀长矛用上了,文攻武卫硝烟迷漫,我有一位姓羌的清华校友为了捍卫路线就在这个城市里送了死。
乱世中,唯独在袁和尚的凉棚里,仍然“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有一天,有一群抄家后小红卫兵在此歇脚,袁和尚给他们讲了一个故事:你们知道吗?咱中国两千多年前就统一了,那时的皇帝姓周,叫周幽王。周幽王的皇宫里放着一只商朝留下来的洋铁皮罐子,已经放几百年了,罐子上贴着公安局的封条,谁也不敢打开它。有一天,活该有事,周幽王自己不小心把洋铁皮罐子踢翻了。原来罐子里装着的是脓,一条孽龙的脓,脓水就流出来了,流啊流啊,被一个小宫女一脚踩着了,那个小宫女只有12岁,当时就感到肚子里咯登一下,从此肚子就一天一天膨起来了。周幽王拷问这个小宫女说你的野男人是谁呀?小宫女说我哪来什么野男人呀?周幽王不相信,就将这个小宫女逐出了宫。谁知这个小宫女一怀就是四十年,12岁的小宫女变成了50多岁的老宫女了,老宫女流落到褒国,生下了一个女孩儿,就取名叫褒姐儿。那个褒姐儿长大后出落得人间尤物,羞花闭月,褒国的国君就将她献给周幽王做了妃子,周幽王对她甭提多喜爱了,捧在手里怕疼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有一样,这个褒姐儿有一个怪脾气,无论你怎样逗她开心,她就是不笑。周幽王想呀,要是这个美女笑一下子那该有多好看啊?可是用了很多办法就不笑,有一个姓费的奸臣出了一个“烽火戏诸侯”的主意,结果真的引得褒姐儿开怀一笑。那周幽王被这一笑麻酥了腰,也在众诸侯面前失去了信用。当外国人真正来进攻时,诸侯们谁也不来救援。周幽王当场被杀死,西周就此灭亡了。
袁和尚讲得通俗,讲得悲悯,强调了褒姐儿出生时的种种怪异,以及多次遇难不死的惊险情节,结论一切都是天注定,褒姐儿就是玉皇大帝设计的“一劫”。
“唉!好端端的一个江山,终究坏在一个女人的手里!”这是袁和尚最后的结论。小红卫兵们你看我,我看你,不明就里,就走了。
又有一次,又有一队小红卫兵唱着“雨露滋润禾苗壮,万物生长靠太阳”路过,袁和尚跑出来说:“停一下,停一下,你们知道不知道还有两句话,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苗半枯焦?”有的小红卫兵读过《水浒传》里的“智取生辰纲”,就说:“知道,那是白日鼠白胜唱的。”“知道就好,这说明太阳也有两种,一种是冬天的太阳,一种是夏天的太阳,冬天的太阳暖和,自然是好的,可夏天的太阳火辣辣的,把禾苗都要烤死,把人身上的油都要烤出来,这样的太阳有什么好?”小红卫兵们巴匝巴匝眼睛望着他,半天有人说:“你反动!”
乡人中有一个瘸子凑巧名字叫林彪,在凉棚里喝茶,喝完不付钱。袁和尚追上去跟他要,要到了还大骂:“林彪瘸子马屁精,你不得好死,我看得着。”
不久,那个同名同姓的副统帅就从天上掉下来,摔死了,而那个叫林彪瘸子的乡亲不前不后在下河滩时也淹死了。
乡亲们说,袁和尚前世是个菩萨呢,犯了色戒,才被罚下人间熬光棍的。文革还没有结束时,袁和尚就死了。袁和尚的事迹日渐成为乡间的民间传说。
十几年前我曾乘车而过那块三角地,特地停下来凭吊袁和尚,凭吊那逝去的岁月。那间窝棚已完全倒塌了,残迹却还在,枯焦的草丛中冒出了缕缕的青草,在春风中依依地飘拂着,如同我心中绵绵不绝的幽思。
遥望那早已物移人非的乡关,等姑娘、兰姑娘、桂姑娘、代表同志姨、曾家老太太,水琴她奶奶、孙大爷、大海叔,李楞子、曹大金——还有我那魂牵梦绕的外祖父、外祖母,你们在哪里?眼睛逐渐模糊了。
司机说:“我们走吧!”
我说:“好的,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