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吉林大学今年再度向台湾校园招手,号称只要出机票、抵达后“吃住行全包”的“北国风情冬令营”。台湾教育部日前以“单方面落地招待”发函各大专校院示警,呼吁师生勿参与、勿转传;陆委会进一步提醒,中共长年把台湾青年视为统战重点对象,常以补助机票、全额免费等“不合一般交流常态”的安排,穿插红色景点与政治行程,营造“同根同源、血脉相连”的叙事氛围,进而拉近心理距离。
《大纪元时报》采访两位长期参与两岸交流、曾受邀协助招团并在学校任教的王添义(化名),以及长年揭露中共收买与统战手法的中华保台反共复国党秘书长,也是前台商的程凯力。两人观点不同,却共同勾勒出同一个现象:统战不是一天把人“变色”,而是用补贴、行程设计与话术,不断把界线往回推,让人习惯、麻木,最后不再警觉。
一张机票背后的“计划预算”
王添义说,他一年最多带一二个团,名义多为“参访交流”。行程通常只需半天到一天参加论坛或座谈,其余则是“旅游考察”。因配合大会,多属落地接待;若面向特定产业(如科技园区)且主题明确,才较常采自费。团员以18至45岁为主,“(一团)全是大学生其实很难,有一半就很厉害”。
他坦言:“只要带人去参加一场活动,前后就能排三四天旅游考察,那笔费用就能写进计划,对岸通常会开接待名额,请熟识的人帮忙找人报名。”表面是文化体验、参访交流,本质却是“预算先划好、再填人进来”的对台工作。
在台湾校园公开张贴讯息已成高风险动作,王添义说,贴海报常会被检举,学校为免麻烦就撤下,因此多靠口耳相传、熟人推荐,或尽量避免在校内动作过大。他说,公开报名也会“看一下来历”,虽不做政治审查,但会先提醒“有些话在那边别讲”。
行程设计避免刺耳的政治 改走“淡淡民族情感”路线
王添义观察,这几年中共在设计对台参访行程时,已经很少安排所谓的“红色教育基地”。“他们现在其实不太会排这种景点。”他说,“因为无聊,也引不起共鸣。”早些年这类行程常被台湾团员嫌“硬、枯燥”,反而造成反效果。主办单位后来学会“柔化策略”,改走两条路线,一条是让人心情愉快的“大好河山路线”,另一条是强调文化底蕴的“文明历史路线”。
在他带团的经验里,“大好河山路线”通常以自然景观、古迹名胜为主。像登山、游湖、参观古镇,重点是让台湾青年觉得“这里很安全、很方便、也很漂亮”。这是一种直观的好印象建立,透过干净的街景、宽阔的道路、便利的支付系统,营造出“这里的生活好像也不错”的感受。而“文明底蕴路线”则更像一种文化导览,参观大型博物馆、纪念馆或历史人物展,展现“中华五千年”的悠久历史,让参访者觉得“自己原来有那么深的文化根”。
“他们还是会讲爱国主义、抗战精神”,王添义补充,“只是语气变得柔一点。”这些博物馆或纪念馆不会明说“要你认同共产党”,但会在展板上不断出现“中共支队如何英勇牺牲”的描述,刻意淡化国民党在抗战中的角色,用选择性的历史叙事强化“中国人同仇敌忾”的情感。
他说,他们“会凸显共产党的功劳,不讲国民党在做什么,也不讲台湾的角色。结果就是:你听完也不生气,却会慢慢觉得,反正大家都是中国人一起抗战”。
王添义形容,这种手法“不是洗脑,而是去警觉化(desensitization)”。主办方干部在行程最后,常会以一句“两岸一家亲、常回家看看”收尾,话不多、语气亲切。“一开始听,觉得刺耳,听久了就变得理所当然,下次再听也不会反感。”他说,“这就是第一步。”
至于这样的“柔性统战”有没有效?王认为“多少还是有一点效果”,但不在政治立场上,而是在感官与情绪层面。他举例,像秦始皇兵马俑这类世界级遗址,“书上看是一回事,亲眼看到成千上万个真人大小的陶俑,那种震撼感完全不同”。
他说,这种“历史照进现实”的感觉会让人印象深刻,“你会觉得人类文明真的很伟大、很壮观,书上写的是真的”。而中共希望的,就是藉这种震撼,让人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中国这么伟大,那你是不是也该一起让它更伟大”。这就是所谓“文化自豪感”的心理工程──不是要你立刻表态认同,而是让你先感觉骄傲,再慢慢模糊界线。
不过,他也强调,这种心理冲击对年轻人作用有限。“多数台湾学生回来就觉得开了眼界,看见历史、看见文明,但不会因此改变认同。”反倒是老一辈、对抗战记忆还有情感连结的人,比较容易投入。例如他的岳父那一代,对“抗日”三个字仍有强烈情感。“他们不会去想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打的,他们想的是中国人打日本人。”所以当那一代人站在抗战纪念馆前,会真心投入,觉得那是民族的荣耀,但对年轻一代来说,这样的共鸣早已断层。
他进一步分析,这种策略对年轻人影响有限,但对缺乏历史现场经验的人仍然有效。“我们很多台湾学生对近代史本来就不熟,教改之后课本讲得更少。去了以后,看到那些大型模型、3D沙盘、战役重现,就会觉得,‘哇,原来书上写的是真的’。这会形成一种‘见识冲击’,让人觉得自己‘开了眼界’。”
这样的“开眼界”往往就是统战想要的起点。王说:“他们不要求你回来就变亲中,他们只是希望你记得那个感觉——中国很大、很壮观、很有文化。这样下次再谈中国,你心里的第一个画面就不会是威胁,而是兵马俑。”
“所以你说这有没有用?有一点。它不会让你变亲中,但会让你少一点敌意、多一点好奇。这就是他们要的效果。”王添义说。
被刻意遮蔽的另一面 铁拳不在观光路线表上
王添义不讳言,中共官方邀请的行程“就是不让你看到不好的一面”。疫情封控时,少数留在当地的台人“真的过得很辛苦”,平日里,“城管执法凶”的传闻与偶见冲突,并非不存在,但不在导览图上。你若没有刻意关注,很难看到制度阴影。
他承认:“在那边,骂国家领导人后果比较严重,大多数人会自我审查。”但对很多已在当地就业成家的台湾人,这些成本被“工作前景”“薪资成长”与“生活便利”抵销,警觉心逐年钝化。
“免疫力”要靠系统教育 不是几条新闻
谈到教育是否能成为对抗统战的“免疫力”,王添义认为,单靠历史教育的补课,效果其实有限。他说:“如果只是了解中共过去的历史,免疫力增加的幅度不会太大。”
他认为,教育应该要让学生“有更系统性的中国与中共认知”,尤其在高等教育阶段。“十二年国教的设定,本来就希望在中国和台湾之间切割认知。这套做法很成功,因为现在年轻人几乎都认为台湾和中国是两个不同国家。”他笑说,“我们那一辈不一样,我们是被教导‘总有一天要回去’,只是后来知道现实不可能。”
王添义回忆,小时候学的地理课本上画的中国版图,像“秋海棠”一样完整,“长大之后才知道那是中华民国宪法里的中国,不是现在的中国”。他说:“那时候的教育其实蛮成功的,我们对那个版图有感情。现在回头看,会有一点失落感。”
但他也认为,对年轻世代来说,教育改革后“各自安好”的认知未尝不是好事。“他们不觉得一定要统一,也没那么想分裂,就觉得各过各的也不错。”只是,这样的割裂也带来另一个问题——不了解中共、不知道极权的样貌。
“年轻人对中国好的、坏的都不了解”,王添义说。“他只看到媒体上讲的坏的,但去了一趟发现也没那么糟,就会觉得好像也不错啊。”这正是他所担心的“感觉误差”,当人只靠旅游经验判断现实,反而容易低估制度问题。
对于该如何提升防范统战的“免疫力”,王添义建议应该在大学阶段建立“系统性理解”,“不是靠几条新闻或政治课去灌输,而是让学生慢慢了解中国的权力运作、人权状况和社会控制方式。”他举例:“你可以讲新疆,但不要只讲再教育营。学生如果真的去新疆,他看到的是草原漂亮、羊肉好吃、切糕贵,他感觉不到那个阴暗面。”
他说,这让人亲眼所见的世界,看起来一切正常,“你去旅游、甚至在那边短期工作,都不会看到铁拳。那个世界很干净,很有秩序,没有灾难、没有示威。你会以为这个国家没问题”。
“所以防卫力要靠教育的深度。”他说。“你要让他知道,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真正被统战的不是观光客 是留下来的人
谈到最容易被统战的族群,王添义说:“不是去玩一趟的学生,而是已经在那边生活的人。”他观察,很多台湾人在中国工作两年以上,就会开始“心理转向”,觉得中国也没那么坏、统一也不是问题。“我有朋友在那边娶中国老婆、生小孩,以前还会说小孩要送回台湾念书,现在都说不用了,在那边读也不错。”
原因很现实,王分析,中国教育资源和薪资成长幅度,已让部分人觉得有竞争力,“他们觉得大陆的职业学校多、机会多,白领薪水虽不高,但加薪快。台湾这边三万、三万二、三万三,加到四万就顶了;大陆那边两千人民币可以一路涨到七千八千。这种感觉差很多”。
他指出,对台湾人来说,“那种‘生活过得去’的稳定感,其实比政治理念更有黏着力”。久而久之,他们会觉得“自己是住在中国大陆的人,台湾变成娘家了,偶尔回台湾看家人而已”。
铁拳之前与之后
被问到这些人是否看不到中共的黑暗面,王添义说:“当然没有被铁拳打过啊。”他表示,那些生活顺利的中产阶级,常会觉得中国的问题都还在可接受范围内,“就像你看到一只蟑螂可以接受,两只也还可以接受,只是他们那边蟑螂比较多”。他苦笑着说:“在他们眼里,这不叫问题。”
但他也提醒,一旦被“铁拳”打过,那就完全不同了。“你被剥夺过、被审查过、被约谈过,就不会再说那边很好。可是在那之前,多数人真的觉得‘没那么坏’。”
企业与职场的统战现场
王添义指出,在企业职场里,也潜藏另一层制度性的统战。“有些地方政府对台籍员工会有补贴或奖励名额”,他说,“那个补贴是有限的,比如只能补十个人。如果你是第十一个,就拿不到。”这导致台湾人之间也会出现微妙的排挤与竞争。
他说,“你很难想像,有时候反而是台湾人排挤台湾人,怕自己被换掉、被抢位置。中国同事反而对你比较友善。”这种职场结构下的压力与奖惩机制,也成为一种“潜移默化的驯化过程”。
“统战不是洗脑,而是习惯。”王添义说,中共不在于说服,而在于让人觉得“一切都很正常”。当生活久了、薪水涨了、朋友变多、家也在那里,“你自然就会少一点敌意,多一点归属感”。“他们不一定要你爱中国,只要你不再觉得自己是外人,那统战就完成了。”
被美化的日常最致命
对于“带台湾学生赴中参访”的争议,中华保台反共复国党秘书长、前台商程凯力批评,“共产党安排你看什么、你就看什么。他会带你去上访办公室,看老百姓受委屈、被押走、被痛打吗?不会。”他认为,“落地招待”的本质就是由中共单方面设计叙事场景,参加者看到的必然是“安全、繁荣、有秩序”的一面,“你以为是旅游,其实是把心理防线往后推”。
在他眼里,这类活动的带队者“等于在替中共做无偿的场景置入”,参与者回台后,日常时间有限,多半延续原有的媒体与社群习惯,“浅层的好感会被保留下来”。他用兵法形容这种状态:“不战而屈人之兵。不用来打你,你自己就觉得对方也不差;只要再加一点压力,社会很快就会松动。”
“收买”从不会写在支票上
程凯力强调,中共的“收买”从不会以赤裸裸的现金出现,而是情感符号+制度化诱因。“我在北京大学念书时,设有‘宋庆龄奖学金’专给台湾学生,门槛不高、金额不小。名字挂着国父夫人,你拿了,心里自然会有一种被认同、被接住的感觉。”在他看来,这类资源是“包装过的金钱”,让人在自我合理化过程中靠近对方。
他同时将这套逻辑延伸到“落地招待”与各式优待政策,“外界看不到的,是这些安排如何慢慢把你放进关系网。你不觉得自己被卖,但你的情感坐标已经移动了”。
对“保持沉默就能平安”的反驳:历史不是安慰剂
面对“只求维持现状、若被统治就少说话”的论法,程凯力以历史反证,他举胡适之子胡祖望在文革中遭批斗、走投无路自缢的例子,警告“不发声不等于安全”,“他自认没骂共产党,还欣赏共产党;结果呢?当极权需要标靶、需要整肃对象,你以为的中立不会保护你”。
他进一步指出,极权政体不是一般政党,“那是一个帮派式的权力体系”,一旦掌控台湾,“不是戒严与否的比较题,而是全面性的专制接管:你的言论、财产、身份都被重新定义。”
程凯力说,中共体制内人士曾对他透露:“落地招待的名册会建档。”他的推论是:若台湾失守,第一波被清算的不是最反共的人,而是最早被收买、最容易被认为“要论功行赏”的人——“先处理亲共、再处理反共,因为前者最可能自居功劳、要求位置,这是极权最忌讳的”。
他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接受谁的饭局,总有一天要付代价;在极权的字典里,代价往往不是补贴、是处置。”
对于那些认为“亲共无妨、少说话即可平安”的人,程凯力的结论很直白:“别把极权当成可谈判的对手。它要的是可控的臣民,不是有功的同路人。”在他看来,台湾社会真正该守住的,是对自由的直觉与对威权的过敏,“当你觉得‘也还好’的时候,就是你最危险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