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干校对我的人生道路有绝对影响。我在那里翻译了第一个剧本。这个剧本简直像是一座联系着我的过去及将来的桥梁,我后来成为自学的戏剧评论家,与这段经历不无关系。
“文革”一开始,把我们这些当时的小青年都卷了进去。到下放干校,政治上的狂热已经消失许多,更常有的情绪是苦闷、迷惑。我们1969年下去时,我带了唯一的一本俄文书,是亚历山大·沃洛金的一个四幕剧本《工厂姑娘》,袖珍本的。这个剧本我已读过好多遍了。一直到1970年5月的一天,不知我的哪根神经通了,突然我特别想把这个剧本翻译出来。于是,我请了几天假去信阳看病。对于看病,我是不抱什么希望的。因为我得的是类风湿,是难治的痼疾。我主要的目的,是争取一些时间,躲开干校,把这个剧本翻译出来。
现在我已完全记不得信阳那个城市的模样了。我只记得信阳医院、一个冷饮店和我住的那个招待所的房间。在医院我挂号看完病,被大夫打发第二天拍片子。然后我赶紧回到招待所。那是个最普通的招待所。四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还放着一个暖水瓶。暗红色的三屉桌,又脏又旧。我就在这张桌子上开始了第一幕的翻译。那时吃的什么?我全忘记了。记不得吃的是什么饭菜。也是最普通的吧。译文都是写在病历本上的。倒是记得喝过一杯饮料。在一个搞得比较干净的冷饮店里。店里还有两张桌子,几把椅子,我觉得这个地方不错,就要了一杯果汁之类的饮料,很甜的那种。已经是5月16日,翻译接近尾声了。我拿出笔记本和书,开始了第四幕的翻译。店里可能只有我和另一个人。后来好像那人也走了,就我一个人。我从来没有过这么高的效率,没有用字典,耳朵也听不见任何声音,译得很快。
那时搞这个翻译是不合时宜的。也不足为外人道的,也根本不可能发表。这是在那个特定条件下的一种个人浪漫主义的冲动。想在苦厄中留下星星点点的生命火花的痕迹。为将来“立此存照”。所以我把翻译过程的时间地点记录得很仔细。我保留下来一部分底稿。这个底稿记下了翻译的时间。你看,这里记着:“1970年5月16日,下午3:00信阳冷饮部。”接着后面是:“译到此,5:06,赶回招待所吃晚饭。”那天,译到第四幕,是书的最后一部分。晚上吃完饭,我把旅馆房间的公用桌子擦干净,打开了书和本。房里只有一盏25瓦的灯泡,我可能是背光坐着的,所以稍稍斜着身子。你看,这里又记上了:“下午7:20分开始译”,“至晚9:22分熄灯前”。第二天,5月17日。这里记着:“早晨6:25翻译。”“译到7:40。”吃完早饭我到医院去。回来又开始做,“从下午1:36开始,到下午3:17信阳招待所第67号草草译完毕。”可以说,通过《工厂姑娘》这个剧本,引起了我日后对戏剧的浓厚兴趣。干校回来以后,没有业务安排,所里也借不出书来,我自己就天天跑北图,借社科类的俄文书籍。老“北图”在北海旁,我就住东四,大有地利之便。你再看这个北京图书馆的阅览证,证号8385,是1972年10月19日办的。我还做了不少笔记,也在这里。有《戏剧问题》、《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导演探索》、《莫斯科艺术剧院院史》。这些都是由于《工厂姑娘》打开了我的思路。我可以这样说,从1972年秋天到1976年秋天的四年间,我读完了北图馆藏的全部有关俄苏戏剧的俄文图书,1979年我发表《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是非谈》,从此走进了戏剧研究之门,但如果没有《工厂姑娘》这座桥梁,我也许不会那么从容地走进这个戏剧之门的。后来巧的是,这个剧本在时隔十年之后,1981年由北京外语翻译教学出版社出版了。做为“自学成材”的剧评人,我幸运的是,在没有允许搞业务,我开始搞业务。在可用的时候,积累就派上了用场。从而在一定程度上,免去了做学问的浮躁。当年看书作笔记,不问收获,只问耕耘,根本没想要写文章,只觉得坐在图书馆里才舒服,有点像《打野鸭》里的季洛夫,非得去打野鸭子才舒服一样。
我还想说说我在干校看书的情形。从信阳看病回来后,没过几天,我就借到了资料室一位同志的俄文书,是罗曼·罗兰的小说《欣愉的灵魂》。我每晚打电筒在被子里看。读完之后还做了笔记,把一些有意味的话记下来。这个本子我找不到了,但我还一直记得有个小说人物对玛克说的一句话:“你是个好人,但你也会做坏事”。“文革”浩劫,知识分子被逼与书籍告别。快要下干校时,以为再也不会上来了,说学部要解散,在河南省就地分配。我把书全都卖掉了。没有再比这更能表现知识分子的绝望了。但人的秉性却无法完全改变。也许知识分子“改造”之难也在于此。比如我,还是要带着一本与“红宝书”不相干的书下去。如果连这一本书都没有的话,那么我好像是跟一种曾经滋养过我的文化纽带就割断了。我不愿割断这条纽带。但可悲的是,无论是译《工厂姑娘》,还是读《欣愉的灵魂》都只能在暗中进行。干校说到底是干活的地方。
我在干校不是强劳力,而是弱劳力。不过我没到菜园班。菜园班是年龄大的,还要会一点农活的。我做的都是辅助性工作。比如,盖房的时候我管递土还,递土坯时,我真正觉得很累。因为土还很重,弯下腰拿起一块再递上去,弄不了几块土还,我就腰间酸痛。这样干一上午,干一天,我的腰本来就有毛病,真是难受极了。有个同志偷偷劝我,别那么卖劲!但不卖劲行吗?垒土还的人等着你呢!还记得一次春节回京探亲,天下着雨,我们几个人从干校步行去坐长途汽车到信阳。在雨中走了十多里地,又累又湿,最后简直走不动了。雨还在下,车站还是看不见。一群人像散兵游勇似的。我归心似箭,自己也加油在走,可是腰痛得厉害,一直挺着。快到车站时,我实在不行了,干脆就躺到地上。那时假期很短,但一听可以走,不管不顾地就动身了。我们这帮人上长途汽车时,我衣服最脏,因为在泥地上躺过。哲学所的一位,则烂醉如泥。因他口渴没有水喝,只好喝酒。折腾整整一天,等到上了火车一看,车上最脏最邋遢的就是我们了。
我爱人在湖北潜江干校,离明港较近。我让她来过一次。大家把这种形式的探亲看得很重。全连的人都陆陆续续地来看一回我们,像看新娘似的。其实,这些都是对温暖的渴望。我原来住集体大营房,现在要搬到夫妻探亲房。大家热热闹闹帮着搬行李。虽然只有短暂的几天时间,都挺像回事儿的。
干校生活的转机出现在1971年秋天。9·13事件后,阶级斗争的弦开始松弛,老先生开始分批回北京。记得先是罗大冈先生,接着杨绛和钱先生也回去了。我们觉着也有点回北京的希望了。再也不祝某人身体永远健康了之后,最关心的是自己的健康。觉得人要好好活着。但还只是想到健康,对前途还是一片迷茫。那时年龄三十出头,而就要为虚度年华而悔恨。我在干校常常默念莱蒙托夫一句诗:“年华在消逝,那是最最美好的年华啊!”一到月初,就盼发工资,工资一发,我一定要办的事,就是给妈妈寄钱,给孩子寄钱。我的责任非常清楚,想自己想得少,想亲人想得多。我孩子在亲戚家寄养,我想方设法地买小人书寄给女儿。明港书店是我常去光顾的地方。只要有小人书,见了就买,买了就寄。我们只要了一个孩子,也是因为想到独生子女可以不去上山下乡。完全是存在决定意识。如果童宁是男孩,我们也许会再要一个的。让一个女孩子去上山下乡,我们不放心啊。
刚下干校时,曾讨论过一个问题,当“永久牌”还是当“飞鸽牌”?大家都说,当“永久牌”。那时还真不是说假话。如果说“文革”对人心灵折磨的残酷性,就是知识分子对自己的价值产生了根本怀疑。连年轻的知识分子也无法想到自己的前途,只好更多考虑自己的子女。小的时候,写作文总要写自己的梦。没有前途,就没有梦。鲁迅先生说旧中国是个“无声的中国”,我说“文革”时代的中国是个“无梦的中国”,对前途丧失信心,丧失到了你不去想的地步。反过来讲,这种禁锢知识,令人窒息的气氛,也使有知识的凭着本能与惯性挣扎着。“哀莫大于心死”。但毕竟人还在,心不死。现在看来,在病历本上翻译《工厂姑娘》,在被子里阅读《欣愉的灵魂》,都是“心不死”的表现吧。
选自《无罪流放》,贺黎、杨健采写,光明日报出版社,1998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