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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邦昌当了傀儡皇帝之后干了些什么?

01

刚刚当上皇帝的张邦昌并没有立刻开始享受“皇帝”这两个字给他带来的成就感和乐趣,在公开场合他甚至非常刻意地拒绝别人用这样的规格来对他。王时雍等人称呼他为“陛下”,他非常惶恐地拒绝说:“千万不要被别人听见了,会笑话我的。”

为了正式杜绝类似的说法,他在靖康二年三月十二日专门发了一道诏书,说孔子都不敢自称圣,他也不敢,所以取消“圣旨”一说,将各种诏令分别换成其他的称谓:官员在他这里当面拿到的旨意叫“面旨”,他自己发出来的旨意叫“中旨”,派人出去宣读旨意的仪式叫“宣旨”。

虽然张邦昌本人一直做得小心翼翼,但是以王时雍为首的这帮大臣简直有了一种飞黄腾达的感觉。在此之前,因为在开封沦陷之后表现得太亲近金人,他们在民间的名声已经非常不好了。王时雍是四川人,年轻的时候以做生意中介为业,人称“三川牙郎”,现在因为积极投靠金人,被城开封人称为“卖国牙郎”;吴幵(jiān)和莫俦因为长期往来城内城外为粘罕传递信息,人送外号“捷疾鬼王”。

张邦昌当了皇帝之后,这帮人自以为有了“拥戴之功”,每天在开封耀武扬威,出入朝堂都是绣鞯张盖,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不但这帮大楚政权的宰执如此,就是级别稍低的官员也把自己当成了“开国功臣”。金人刚开始要求城内推举张邦昌的时候,开封人还心念赵氏,到金营中去磕头请愿的、以死明志的、坚持立赵氏的人还不少,王时雍和心腹吏部员外郎王及之计划写劝进表,但是没人愿意操刀。这时候,军器监王绍从怀里拿出一张草稿说:“我已经准备好了。”现在王时雍当了宰相之后,他们更是鸡犬升天,王及之甚至下命令让把宋徽宗龙德宫残留的宝物和皇家池塘灵沼的鱼、藕卖了换钱。御史马伸都看不下去了,说:“古时候人臣离开国家三年不回来,朝廷才收缴他们的田土。现在二帝还在郊外,你们就取用他们的财物,逆节甚矣!”

02

对于张邦昌来说,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搞好和金人的关系。他刚刚办完登基大典之后就申请去金营致谢,粘罕让人送来一封信说:“皇帝不用出来,好好治理你的人民和国家,如果我们要见你,自然会派人来请。”

十二日,粘罕又下达了一个非常残酷的催缴金银的命令,称宋钦宗承诺的犒师费到现在还没支付到十分之一,所以让开封府把差额分配给开封的每一户人,限三日之内全部补足,不缴纳者全家押送到金营去。

开封府无奈,只能再次下达了一个根括的命令,给每家人安排了相应的数额:黄金三百两,白银一万两,表缎五百匹。这个金额让已经到了极限的开封人彻底摆烂了,他们互相戏谑着说:“即便是将锅变成金银、把房屋变成表缎,我们也凑不齐这个数目。”

三天时间非常之快,开封府已经开始惴惴不安了,梅执礼等四人被打死的场景他们是记忆犹新的。但是实际上,粘罕也知道开封人已经榨不出钱来了,他之所以要下这个命令,完全是为了给张邦昌收买民心。

十四日,张邦昌给粘罕写了一封信,说经过他的调查,现在开封城的百姓确实没钱了,他都准备开仓放粮赈济灾民了,恳请粘罕能够看在他刚刚登基的份上,不要再继续催收这笔钱了。

粘罕没有同意,当然,这都是例行的套路,需要等待张邦昌当着开封百姓的面亲自来求。十五日,张邦昌大张旗鼓地出发去青城见粘罕。粘罕对他还是给足了面子,在安排酒席的时候让张邦昌坐了主位,自己坐了客位,表示他们是来张邦昌的国家做客。酒过三巡之后,张邦昌向粘罕提出了七个请求:不要损毁赵氏的陵墓和宗庙,免收剩余的犒师费,保存城墙上防守用的楼橹,等江宁府修好了之后三年内迁都,请金兵五天之后班师,允许他自称为“大楚皇帝”,请借一点金银给他赏赐手下。

对于这七个要求,粘罕统统答应,张邦昌又提出将此前被扣留在金营的冯澥、曹辅、路允迪等官员。粘罕这次没有完全答应,表示除了一直坚持要立赵氏为皇帝的何㮚(lì)、孙傅、张叔夜、秦桧、司马朴等五人之外,其他人听其自便。

张邦昌还想再争取一下,但是粘罕态度非常坚决,并且还有翻脸的迹象,张邦昌只能作罢。

03

办完了这一切之后,张邦昌当皇帝的事情算是走上了正轨,他于十七日命令尚书省发布榜单,将最近需要做的诸如京城大赦、官员任免、科举考试等“大楚国”的事务都安排了下去。

十九日,一直提醒吊胆、随时都做好了被杀准备的开封百姓发现虽然“三日补足”的期限早就过了,但是开封府并没有大规模抓人去金营,反而放松了催缴的力度。

张邦昌的皇帝生涯走上正轨之后,粘罕等人也觉得到了撤走的时候了。

二十三日,在张邦昌的请求下,粘罕释放了冯澥、曹辅、汪藻、谭世勣(jì)、孙觌(dí)等人,并且派人到城中给张邦昌送了一封回信:“大金原定的犒师费,本来都是我们大军急用的,现在虽然还没足数,但是也收到大半了。现在考虑到楚国刚刚成立,到处都需要花钱,如果再收钱的话百姓就太困苦了。经过我们商议决定,剩余的犒师费我们就不收了。”

张邦昌当即命令尚书省将金人的决定写成榜文四处张贴,表示这是“经过大楚皇帝亲自上门请求”才得来的结果,让开封城内的百姓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同时也对张邦昌政权产生了一定的好感。不得不说,粘罕和张邦昌联手炮制的“先催款后免除”的策略,为伪楚政权收获了不少民心。

三月二十六日,粘罕下令,金兵将于二十八日下城。到了这天,张邦昌带齐了全套的皇帝仪卫、全身缟素来到南薰门,设立香案,带领百官和士庶为二帝饯行。张邦昌在百姓面前嚎啕大哭,惹得百姓和太学生尽皆落泪。当天,金兵和张邦昌任命的“提举修缮京城四壁使”邵溥交接了城墙,然后开始陆续往北撤离。

从靖康元年十一月十六日起开始封城的开封人民,经过了五个月零十天(有一个闰十一月)的苦难之后,终于得以解除了危机,虽然张邦昌还没允许打开城门。

04

开封被围的这段时间里,因为物资匮乏,物价一直在飞涨,金兵撤走的时候一斗米二千钱、一斛麦二千四百钱、羊肉一斤七千钱、猪肉一斤四千钱、驴肉和鱼肉一斤二千五百钱、酱一斤五百钱、油一斤一千八百钱,比宋钦宗出城之前几乎翻了一倍。在这样高昂的物价之下,开封饿死的人不计其数,有大量的人因为营养不良(现代医学认为是维生素B1缺乏)导致了脚气病,患者一个月就病死,根本无药可治。

出发之前,金兵给张邦昌做了最后的交代。

粘罕原本的计划是留一支军队在开封帮助张邦昌稳住政权,但是张邦昌派了吕好问去把这个建议拒绝了,借口是两个国家的风俗和制度差异太大,金兵在这里生活不习惯。粘罕又提出留一个勃堇(官员)在这里统兵,吕好问说南方天气太热,万一勃堇水土不服生病了就麻烦了。

在这样的拒绝力度下,粘罕也放弃了这个想法,只是以孛堇明珠为河北路统军驻防浚州,以孛堇阿里为河东路统军驻扎在河阳,扼守住黄河的两个渡口,然后告诉张邦昌,金兵就在黄河以北长期驻扎作为张邦昌政权的后援,“有事飞骑来报,便发兵来”。

另外,粘罕还非常宽容地将“楚国”缴纳给金国的岁币减少了一部分,原定的二十五万两白银、二十五万匹绢降为十五万两白银和十五万匹绢,一次性付清的一百万贯犒师费也免除了。

张邦昌看金人心情大好,还想做最后一次努力,请求将孙傅、张叔夜、秦桧三人放回。粘罕和斡离不勃然大怒,将张邦昌叫到金营当面痛骂了一顿,甚至以不撤军作为威胁。张邦昌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回复,只能作罢。

05

二十九日,这是金兵正式开始撤军的日子。确认安全之后,他们提前把开封周边本来就不多的麦苗全部割下来用作牛马的饲料,然后踏上了归途。

张邦昌一大早就带着王时雍、徐秉哲、吴幵、莫俦等重臣出南薰门为粘罕和斡离不饯行,还是按照以前的老规矩服赭袍、张红盖、乘马执红丝鞭,舍弃了皇帝所有的法驾和仪仗,只在队伍前面安排了负责开路的驾头。

这段时间以来,因为要经常去金营,张邦昌已经多次走过这条路了。最开始的一两次,他连驾头都没用,不过随着他出行的次数越多,驾头的声音也逐渐高了起来,这说明即便是有一种强大的自制力在压制着他,但是那种正大光明享受皇权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没有任何人可以抵挡。

金兵全部撤走以后,失去了靠山的张邦昌开始思考自己的命运。现在张邦昌手里的兵马就只有范琼那一支几万人的残兵,一旦赵构带兵来到城下,这帮人究竟是听谁的,谁也说不准。

犹豫之际,吕好问之用一句话就说服了他:“康王早晚都要登基,相公你要是先派人去劝进,那么城内的便是功臣,要是城外的人先去劝进,那城内的就是叛臣了。”张邦昌说:“现在兵荒马乱的,万一遇上金兵怎么办?”吕好问说:“你总要先把这个消息放出去,将来万一有人清查起来,你也有话说,到时候你我都能保命。”

四月二日,张邦昌立刻派人以尚书省的名义给东平府、兴仁府(今山东曹县)方向发去了一封信,寻找赵构的下落。意味深长的是,这封信没有年号,只有王时雍的签名。

接下来,他又开始联络在外带兵的北宋将领,分别派人去拜访范纳、钱盖、赵野、范致虚、翁彦国、刘光世,告诉他们现在金人已经撤军,他本人心向大宋,开封已经不是敌占区了。

06

向赵构明确示好之后,接下来张邦昌要示好的,就是另一个同样重量级的人物——哲宗的废后孟皇后。四月三日,张邦昌下令让开封府竭力寻找孟皇后,果然在她侄儿孟忠厚家中找到,张邦昌一颗悬着的心开始放下来了。

四月四日,张邦昌立刻做了第二件事,展示了他写给孟皇后的手书,将孟皇后尊为“宋太后”,并且表示要择日为她举行一个正式的典礼。

此时,张邦昌已经知道了赵构正在济州(今山东菏泽巨野),于是终于可以跟赵构进行直接对话。四月五日,他将孟皇后迎入延福宫之后,立刻派蒋师愈给赵构带过去一封情真意切的信,内容主要是以下几点:第一,介绍赵构不在开封时这里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张邦昌本人如何被逼无奈、在宋钦宗的命令下暂时看守都城的行为;第二,张邦昌为了救回二帝,在金人面前苦苦哀求,甚至多次以命相逼,遗憾的是并没能成功;第三,留在开封的文武百官为了免死,不惜嫁祸于他,让他当了首恶,他已经予以狠狠斥责;第四,现在开封城的社稷、宗庙、祖宗神御都完好无损,好不容易找到赵构,所以第一时间就派人过来请他主持大局;第五,他已经派了谢克家将“大宋受命之宝”给赵构送过去了,请他查收。

尽管这封信已经表达了“请康王回京登基”的意图,但是张邦昌觉得他还应该说得再明白一点,四月七日,他又派了自己的外甥吴何、赵构的亲舅舅韦渊带着另一封写得更直白的信送去了赵构手中:“我已将府库都封存完毕等待大王。”

四月九日,张邦昌打开了开封所有的城门,将孟皇后尊为“元祐皇后”,请入大内,在康王还没抵达开封之前,请她垂帘听政以待复辟,而张邦昌本人则以太宰的身份行事,并且派出冯澥和李回为使者,去迎奉赵构回京。

四月十日,张邦昌宣布退位,自行废除了建立三十三天的大楚政权,将皇位还给了赵氏的两个代理人:城内的元祐皇后,城外的康王赵构。第二天,元祐皇后在东门小殿垂帘听政的时候,张邦昌以太宰的身份退回到大臣的班次,将一切权力移交给了孟太后,算是正式与皇帝这个身份告别。从头至尾,张邦昌都没有废除掉“靖康”的年号,也没有使用过新的年号或者金国的年号。

07

在这三十三天的皇帝生涯里,张邦昌虽然因为在面对金人时表现出来的软弱而在史书里留下了很多笑话,但是他的存在对于稳定金兵撤走之后的“真空”局面是一个很好的填充。

很难想象,如果没有他,或者换一个其他更有野心的人坐上这个位置,开封市民将会继续经历一种什么样的惨剧。开封围城半年,百姓的生活物资已经匮乏到了极限,损失大量人口和财富,除了因为环境恶劣导致的各种传染病之外,“营养不良”在中下层人士中已经成为了一个非常普遍的现象。

《三朝北盟会编》中就记载,开封绝大部分市民都患上了夜盲症,一到黄昏就看不清东西。现代医学认为这是过少摄入肉类导致维生素A的缺乏,但是当时的开封人认为是“城门久闭导致的气不宣达”。他们治疗的方式,是用贝类的肉粉冲水喝,其实就是补充营养而已。假如开封继续陷入兵火的话,这些百姓能够生存下来的几率将会非常之低。

从人性的角度来说,他能够在王时雍、徐秉哲、范琼等人的极力反对下,从皇帝的位置主动退下来,也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选择。要知道,一个人只要当过皇帝、享受过皇帝拥有的权力之后,就会很难主动放弃。而张邦昌做出这个决定,很明显是“理智战胜人性”的做法,主动把自己的未来甚至性命都交到了即将复辟的赵氏政权手中。

不过,他也没能真正地抑制住自己的人性。在他登基之前,吕好问曾经非常严肃地让他不要动宋徽宗和宋钦宗的嫔妃、宫女,并且如果真的缺少使唤的侍女,可以现在亲戚家里借一两个用着。张邦昌非常疑惑地问:“怎么能把外人带到宫里去?”吕好问说:“岂止是外人带到宫里去,连你都最好不要进去,否则今后一定会给自己惹下祸端。”

但是张邦昌并没有严格执行这一条建议,他和宋徽宗的一个妃子华国靖恭夫人李氏关系比较亲密,李氏还经常侍奉张邦昌酒果。某一天晚上张邦昌微醺之后,李氏抱着他说:“事已至此,你还担心什么?”于是拿着一件皇家专用的衣服给他披上,还给他敬了一杯酒。张邦昌也没有推辞,跟她一起去了福宁殿,接受了李氏养女陈氏的侍寝。此后,张邦昌对陈氏非常满意,趁着自己姐姐进宫的时候,让姐姐的一个丫环把陈氏换出了宫,留到了自己家里。

而就是这件事,给他埋下了一个巨大的定时炸弹。不足以致命,但是足以引爆一场针对他的雪崩。

2025年05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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