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我正上小学三年级,同学平均年龄十岁。
那是一个寻常的下午。跟往常一样,自习课吵得要命。十几个男同学围聚在教室的后面,玩一种叫做“打纸靶”的游戏,爆笑阵阵;其它座位上也是笑语喧哗,各乐其乐。
忽然,一声尖叫干净利落地结束了这些嘈杂。尖叫中的凄厉与惊恐,让每个人都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世界忽然静止了,虽然这静止只有一瞬。
转瞬爆发的,是另一声更嘹亮、更惊恐的号哭。教室里尖叫连连,许多同学奔向那边。我赶过去时,只能看到很多脑袋。
忽然,几个女生拥着那个号哭的女生冲出了人群,冲向教室隔壁的班主任宿舍。
“怎么啦?”
“不知道……”
“反标!是反标!”
“啊!在哪里?”
“在娟娟的衣服背上……”
“反标”者,反动标语也。写“反标”当然就是反革命。反革命分子竟然就在我们班上,就在我们身边!我们被这个念头吓坏了。
我的心狂跳起来,像一条按捺不住想往外窜的小狗。
我定定神,确认自己刚才没写错什么,但我仍然不由自主地不停辩白(当然不能出声):不是我,我不是,我没有……
很快,班主任刘老师来了,教导主任来了,学校校长还有一些说不清职务的领导也来了。几个任课老师站在教室外面不吱声,偶尔咬咬耳朵。
刘老师板着脸,把几个班干部使来唤去。
娟娟的哭声依然高亢有力,一波又一波。过了好一会,这哭声才开始退潮。
教室前门出现了一个穿公安制服的胖子。我的天,派出所的王公安也来了!他眯着眼睛,意味深长地扫视一遍教室里的我们,不慌不忙地踱进教室,再踱进班主任宿舍。
我又感觉到小心脏在哪里了。
最先发现“反标”的小珍被叫走了。过了好久才回来,满脸通红,回到座位上不吭声,也没有同学敢问她。
坐在娟娟座位周边的几个同学被一个一个叫走了。回来后也耷着脑袋,一言不发。
一会儿传来命令:“收作文!”
每个人都以最快的速度交出了作文本,惟恐交晚了就有嫌疑。无疑,收作文是为了核对笔迹。
一会儿,又把语文作业本、数学作业本收上去了。
我们焦急地等待新的指令。可是,没有新指令,我们只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干等。
那个下午漫长无边。
邻班的同学放学了,周围响起了嘈杂声,但感觉很遥远。有几个调皮伢子刚跑到教室门口,就被守在教室外面的老师轰走了。偶尔,也有高中部的大哥哥伏在玻璃窗上望望我们,吐一下舌头,走了。
忘记说了,我们学校当时既有小学,也有初中、高中。
教室里依然安静,没人敢大声说话,但那让人窒息的紧张已经过去,大家缓过劲来,有的在废纸上涂鸦,有的望着天花板或窗外发呆。胆子大的,也敢趁老师不注意时跟旁边的同学说一两句。
天色渐渐暗下来。到吃晚饭的时间了,不知道别的同学饿了没有,反正我是一点也不饿。
但身上有些冷,寒气从四面八方袭来。我的脚不由自主地跺着,越来越多的脚不由自主地跺着。轻轻的跺脚声在教室里响成一片,仿佛许多条白蚕在噬食桑叶。
不再紧张、焦虑,剩下的只有疲惫、麻木。忽然,刘老师走进教室:“放学!今天不搞卫生了,第三组明天早点来搞卫生。”
我们鱼贯而出,没有喧哗,有些同学呼出了一口长气。
过了两天,终于听说:写“反标”的竟然是婷婷,班上一个秀气、开朗、活泼的女生!
“反标”也简单,只有五个字,前两个字是“打倒”,后面三个字是“毛主席”。
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写这些,也没有听说学校最后给了她什么处分。
一晃,五十一年过去了,那个下午的经历依然历历在目,我也依然不知道答案。
不是没有机会问。我和很多中小学同学保持了联系,包括婷婷、娟娟,几乎每年都能见到,但我从没有问过,担心触及她们的伤痛。
如今,娟娟和丈夫都已退休,与女儿住在一起,其乐融融。
婷婷和丈夫的单位就在长沙,但他们如今仍在沿海创业。她一直开朗、乐观、自信,常常夸赞自己的老公与女儿,家庭美满。
直到前两天,为了写这篇文章,我给她俩分别打了电话。
娟娟说:当时确实受了惊吓,事后就没事了,与婷婷的友谊也没有受到影响。过了一段时间,派出所叫我大姐去领那件衣服。派出所说:你们要么把衣服烧掉,要么把衣服上的字迹洗掉。当年家里不宽裕,大姐舍不得烧掉,就费了很大力气洗掉了那几个字。衣服还我时,已经干干净净。自始至终,我都没有看见那几个字。
婷婷的反应很平静,出乎我的意料。
她说:我没受什么影响。班主任刘老师一问我,我就承认了。事后,也没有给我任何处分。
我问:你为什么要写这个?
她说:没什么原因。当时我坐在娟娟后面,很无聊,鬼使神差的就写了。大家的反应那么强烈,我还有些奇怪。那时候太小了,不懂事。
我很吃惊,没想到谜底这样简单。
她能轻松过关,也是一桩奇事。
仔细想想,也有道理。如果另有“作案动机”,可能就是另外一种结局了。
当事的刘老师、校领导都去世了,无法问询处理过程。但我和几个同学深信,善良的刘老师或校领导一定帮婷婷说了话:
“这孩子年幼无知,算了吧……”
上年纪的朋友都知道:写了“反标”的人,大多数没有婷婷这样幸运。
我认识县二中的一个女孩,眼睛很大,原本活泼开朗,她的父母是我父母的老同事。十三岁那年,因为父亲受到冤屈,她就在学校的女厕所写了一条“反标”,以此发泄不满。为了核对笔迹,学校要求全校学生(包括高中、初中)都写同一篇作文:《打倒“四人帮”是毛主席的英明决策》,要求每个老师也写了这几个字。“破案”之后,这女孩受到了严厉处分。从此,她就仿佛变了一个人,再也没有往日的朝气与活力。后来又遭遇生活中的一些不如意,竟然郁积成疾,三十多岁就离开了人世。
那是另一个悲伤的故事。
2005年6月初稿
2024年12月2日整理
(说明:“婷婷”“娟娟”“小珍”“王公安”均为化名。)
鸣谢:在写作过程中,得到几位老同学(包括两位当事人)的帮助、支持,特此感谢!